方烬的逮捕申请在提交后第三天获批。检察院的批捕决定书下来的时候，赵铁军在方烬办公室里，两个人对着那纸文件沉默了几秒。方烬把批捕书折了两折塞进内兜，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走。”
李明远住在滨城高新区的一个高端住宅区，门口有保安，院子里有监控，电梯需要刷卡。赵铁军提前跟物业打了招呼，保安看见警车开进来的时候没有拦，但眼神里带着那种看热闹的好奇。
时间是早上七点十分。方烬算过，李明远每周四的行程是固定的——七点半出门，先去公司开晨会。他们要在李明远出门之前堵在家里。
电梯上了十八楼，方烬和赵铁军站在1802室的门前。赵铁军按了门铃，没人应。又按了一次，还是没动静。方烬抬手敲了三下，力度不大，但节奏很慢，每一下之间隔了两秒。
门开了。
李明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头发还没整理，有几缕搭在额前。他看着门口的两个人，表情没有变化，既不惊讶也不慌张，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李总，我是滨城市公安局特殊案件研究中心方烬，这位是我的同事赵铁军。”方烬把警察证亮了一下，“你涉嫌参与黑社会性质组织、非法经营、故意伤害等多项犯罪，根据滨城市人民检察院的批准逮捕决定，现依法对你执行逮捕。”
他把批捕书展开，举到李明远面前。
李明远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红章，然后抬起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暂，像是条件反射。
“我能换件衣服吗？”
“可以。我们在这里等。”
李明远转身走进卧室，门没关。方烬和赵铁军站在玄关处，听着卧室里窸窸窣窣的声音。赵铁军扫了一眼客厅——很大，装修是极简风格，灰白色调，家具很少，墙上没有挂任何装饰画，像是个样板间。
李明远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也梳过了，整个人恢复到方烬第一次在照片上看到的那个样子——冷峻、克制、一丝不苟。他伸出手，手腕朝上。
赵铁军把手铐扣上去的时候，金属的咔嗒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响。李明远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铐子，又抬头看方烬。
“走吧。”
带走的过程很顺利。李明远没有反抗，没有喊冤，甚至没有多说话。方烬坐在他旁边，赵铁军开车，从高新区到看守所用了四十分钟。李明远全程闭着眼，靠在座椅上，像是在打盹。
方烬以为这次稳了。
李明远被羁押后的第六个小时，他的律师团到了。不是一个人，是三个。走在最前面的姓钱，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在滨城律师圈里是有名的人物，专做刑事辩护，经手的案子胜诉率高得离谱。跟在后面的两个年轻一些，一男一女，西装革履，手里拎着两个行李箱大小的文件袋。
方烬在会议室里见了他们。钱律师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我的当事人要求取保候审。理由是公安机关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他构成犯罪。”
方烬把服务器的照片和数据报告推过去。“服务器里运行的代码与塔主AI的底层架构高度相似，已经做过技术比对。”
钱律师翻了翻报告，戴着老花镜看完几页，把报告合上推回来。“方队长，我看过了。但这只能证明服务器里有代码，不能证明我当事人跟任何犯罪活动有关联。代码是开源的，谁都可以下载使用。你总不能因为一个人用Linux就怀疑他是黑客吧？”
方烬盯着钱律师的脸看了两秒。“李明远跟周明远的关系，我们有证据。”
“什么证据？”
方烬没说。他确实没有直接证据。日记里写了周明远是永生者的容器，但日记本身是一百多年前的东西，周明远已经死了，李明远跟周明远之间的关联全靠侧写和时间线的推论，拿不到法庭上。
钱律师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他看着方烬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怜悯，像是在看一个明明已经输了还在挣扎的对手。
“方队长，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法律讲证据，不是讲直觉。我的当事人是一位守法公民，他从海外回国投资，创造了数百个就业岗位，每年纳税上千万。你指控他参与黑社会，证据呢？他杀过谁？他伤过谁？他跟哪起案件有直接关联？”
方烬没说话。
赵铁军在旁边开口了。“他那个服务器——”
“服务器怎么了？”钱律师打断了他，“服务器放在他私人别墅的地下室里，里面运行的是数据研究程序。他做的是大数据分析，这是合法商业行为。你总不能因为一个程序员写了代码就把他抓起来吧？”
方烬的拳头在桌面下慢慢攥紧了，但他没有发作。他从会议室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苏琳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今天才从银行调到的资金流向图，上面标着李明远的公司跟黑桃会境外账户之间可能存在关联的几条线，但每一条线都是间接的，隔着好几层壳公司和代持人。
“方队，这些不够。”苏琳把文件夹翻开给他看，“最实的一条线也要经过三家离岸公司，每一家都在不同司法管辖区。要全部走完调查程序，至少半年。”
半年。倒计时只剩二十多天了。
法院的裁定在羁押后第四十八小时送达。取保候审，批准。理由确实如钱律师所说——证据不足，不符合逮捕条件。
方烬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李明远从里面走出来。三个律师跟在他身后，像一道移动的人墙。李明远的手腕上已经没有手铐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面料在阳光下泛着哑光。他走在台阶上的时候步子很稳，一点也不像一个刚从看守所出来的人。
他看见了方烬。
两个人的目光在法院门前的石狮子旁边撞上了。李明远没有绕开，而是直接朝方烬走过来。三个律师跟在他身后，面面相觑，但没人拦他。
“方队长。”李明远站在方烬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米。他比方烬高半个头，低着头看方烬，那种目光方烬见过——在周明远的脸上，在塔主AI的对话框里，在每一个觉得自己掌握着绝对真理的人的眼神里。
方烬没有后退。
“你以为法律治不了你？”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李明远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嘴角微翘的敷衍，是真的笑了，嘴角咧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那个笑容在方烬看来刺眼极了，像冬天太阳直射在雪地上反射出来的光，看着亮，但照在身上没有温度。
“方队长，你是警察，你应该知道，法律管的是行为，不是思想。”李明远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肩膀微微耸了一下，“我没有杀人。我没有伤人。我甚至没有威胁过任何人。你能证明我有罪吗？你不能。因为你没有证据，因为我没有犯罪。”
方烬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握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是真的疼，但那个疼让他没有说出不该说的话。
“你在延续人类的文明？”方烬的语气忽然降了下来，从冷变成了冰，“你在毁灭人性。”
李明远的笑容收了回去。他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那种认真让人不舒服，像是老师在纠正一个做错题的学生。
“那是你的定义。”他说的每个字都很清晰，像法庭上的结案陈词，“我不需要你认同。我只需要你阻止不了我。”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下台阶。黑色大衣的下摆在风中微微扬起，三个律师快步跟上去，像三只跟在鲨鱼后面的小鱼。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路边，司机提前打开了车门。李明远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砰的一声，不重，但震在方烬的胸口上像被人捶了一下。
商务车驶出法院停车场，汇入主路的车流中。左转灯闪了两下，车身消失在街角。
方烬还站在台阶上。十二月的风从北边灌过来，吹得他警服的领子翻了起来。他没有去理。
赵铁军从法院里面出来，手里拿着那个没送出去的保温杯。他在方烬旁边站定，顺着方烬的视线看了一眼那条空荡荡的街道。
“他会再犯的。”赵铁军说。
“我知道。”方烬把领子翻下来，扣上了最上面那颗扣子，“所以要在他犯之前，找到铁证。”
余大江从台阶上面走下来，老花镜挂在胸口，手里捏着那份法院的裁定书。他把裁定书递给方烬，方烬没接，余大江就自己收回了包里。
“很难。”余大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老警察特有的疲惫，“他太聪明了。你知道他怎么选人的？李明远这个人，三年前就是一个快要破产的倒霉蛋，没有犯罪记录，没有前科，干净得像白纸。上头怎么选这种人当容器？因为查无可查。”
方烬转过身看着余大江。“他不是聪明，是有经验。活了一百三十多年的经验。”
余大江把老花镜从胸口拿起来，擦了擦镜片又挂回去了。“方烬，我不是在打击你。我是提醒你，这个人不是周明远，不是乌鸦，不是任何一个你以前对付过的人。他不跟你硬碰硬，他从制度上把你卡死。”
方烬没接话。他把手伸进裤兜里，摸到了那枚玉佩。玉质温润，在冬天里反而比空气暖和，贴着手指的皮肤传过来一点微弱的热度。
赵铁军把保温杯拧开喝了口水，水已经凉了，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法院门口的旗杆上国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绳的铁扣在杆子上铛铛地撞。
方烬把玉佩从兜里掏出来看了一眼，愚者律三个篆字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笔画之间的凹槽里嵌着深色的沁色。
他把玉佩重新揣进兜里，走下台阶。赵铁军在后面喊了一声“去哪儿”，方烬头也没回地说了句“回研究中心”。赵铁军快步跟上来，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声音越来越近。
方烬拉开警车的门坐进驾驶座，把钥匙插进锁孔。发动机响起来的瞬间，他听到副驾驶的门也被拉开了，赵铁军坐进来，安全带卡扣扣上的声音干脆利落。
“有消息马上联系你。”赵铁军说着就从兜里掏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一下，通讯录的名单往下滚得很快，名字一列一列地闪过去，停在了一个字母开头的分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