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远取保候审的消息在研究中心传开后,整个二楼的气氛沉了两天。林薇把会议室白板上“逮捕李明远”几个字擦了,没写新的。赵铁军每天照常来上班,但保温杯里的咖啡换成了浓茶,说咖啡喝多了心慌。苏琳对着那堆境外账户的资金图谱熬了两个通宵,眼眶下面青了一圈,还是没找到可以直接锁死李明远的实锤。
方烬没催他们。
他把李明远地下室拍到的那张倒计时照片打印出来贴在办公桌对面的墙上,每天进来先看一眼。红色的数字每天都在减少,像心跳监护仪上的倒计时,一下一下地逼近零。
第三天的时候,他注意到了一个问题。
他的生日是三月十五号。倒计时三十天,从他在地下室看到那个数字的那天算起,第三十天正好是三月十五号。他拿着日历对了两遍,又用手机查了一遍万年历,没错。
“他选在我生日那天动手。”方烬把日历放在会议桌上,指着那个用红笔圈出来的日期,“他想在那天取代我。”
赵铁军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你怎么知道不是巧合?”
“活了一百三十年的人不做巧合的事。每一个日期都是精心选的。”方烬把日历转过来朝着苏琳,“你查一下,周明远第一次出现在公众视野是什么时候?”
苏琳敲了几下键盘。“一九九零年三月十五号。滨城大学春季开学典礼,周明远作为新生代表发言。”
会议桌周围安静了一瞬。
“他选这个日子是有仪式感的。”方烬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在时间线上加了一笔,“意识转移对他来说不是技术手段,是一种仪式。三月十五号是他成为周明远的日子,现在他要在这个日子成为方烬。”
林薇从门口端着一壶新泡的茶进来,听见这句话,茶杯在托盘上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托盘上。她把托盘放在桌上,没走,站在方烬旁边。
“你真的要让他来?”林薇的声音不大,但她平时说话声音就不大,此刻听不出是平静还是压着。
“对。”
顾城是下午到的。方烬提前打了电话,这位曾经的导师、现在已经从大学退休的老头儿从京城赶了最早的一班高铁过来,下了车直接来了研究中心。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背着一个旧双肩包,头发比上次见面又白了不少,但眼神还是那种做学问的人特有的专注。
方烬把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没隐瞒任何东西。日记、意识转移、永生者、第七次实验,全部摊在桌面上。顾城听完之后摘下眼镜擦了擦,戴回去,盯着方烬看了好几秒。
“你知道风险有多大吗?”
“你直接说概率。”
顾城从双肩包里拿出一台笔记本电脑,打开了一个方烬没见过的软件界面,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神经网络拓扑图。他调出一组数据,推给方烬看。
“意识覆盖不是像电影里演的那样,两个意识打架,强的赢弱的输。”顾城用手指在屏幕上画了一条曲线,“它是入侵式的。永生者的意识写入你大脑的时候,会像病毒一样覆盖你的神经突触连接。你的记忆、人格、思维方式,全部会被替换。根据我之前对塔主AI底层代码的分析,以及你对那台服务器程序的描述,我推断成功率——”
他停了一下。
“多少?”方烬问。
“你的原始意识有百分之九十的概率被永久覆盖。”顾城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方烬,而是盯着屏幕上的数据,“这不是两个人格融合,是你消失,他取代你。”
赵铁军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百分之九十?那不就等于——”
“等于送死。”顾城把话说完了,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如果他在你的生日那天动手,用那台服务器作为载体,把写好的意识数据直接写入你的大脑,你就不再是你了。”
方烬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还有百分之十呢?”
“那百分之十不是你能赢。”顾城终于抬起头看着方烬,“是过程出错了。网络中断、设备故障、外力干扰。不是你的意识比他的强。他的意识活了一百三十年,经过七次转移,每一次都在优化。单论意识强度,你不是他的对手。”
会议室的门开着,走廊里的灯亮着,空调的出风口在嗡嗡响。方烬把那枚玉佩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桌上,青白色的玉石在白炽灯下泛着冷光。
“那我不跟他比强度。”方烬把手按在玉佩上,玉石被他的手掌盖住了大半,“我跟他比规则。他要在三月十五号靠近我才能完成转移。只要他靠近,我们就可以逮捕他。”
顾城愣了一秒,然后摘下眼镜又擦了一遍。“你拿自己当诱饵?”
“对。”
“不行。”林薇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语调没变,但语速快了,“方队,你不能——你不能拿自己的脑子去赌。万一他成功了怎么办?万一那百分之十没发生呢?”
方烬看了她一眼,眼神没有躲闪。“如果他成功了,你们就把电磁脉冲设备启动。强电磁场可以打断意识写入过程,这是顾教授之前验证过的。”
顾城点了点头,但点得很勉强。“理论上是可行的。我在实验室用模拟神经元网络做过测试,特定频率的电磁脉冲可以破坏意识数据的写入过程。但是——”他又停了。
“但是什么?”
“但是电磁脉冲对原始意识也有损伤。轻则短期记忆紊乱,重则部分认知功能永久丧失。说人话就是,你可能会失忆,可能会变笨,可能会变成另一个你。不是永生者,但也不是原来的方烬。”
方烬把玉佩从桌上拿起来,攥在掌心里。玉石的凉意从掌心传进来,跟那把旧钥匙的金属冷不一样,玉是温凉的,像冬天里隔着一层布摸到的冰。
“比被永生者取代好。”方烬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就这么定了。三月十五号,我会出现在他安排的地方。你们在外面布控,他一出现就动手。电磁脉冲设备作为最后一道防线,如果意识写入已经开始,就启动。”
赵铁军的保温杯重重地墩在桌上。“方队,你这是拿命在赌。”
“我赌的是他活了一百三十年,已经不会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了。他太相信自己的计划,就会低估一个普通警察不要命的时候能做什么。”
苏琳一直没说话,坐在角落里盯着电脑屏幕。这时候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方队,你要我做什么?”
“确保那天的网络信号全部被监控。他可能会远程入侵,也可能用别的方式触发射频信号。我需要你截断他跟服务器之间的所有无线连接通道。物理隔离是最安全的,但要提前布置。”
苏琳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了一张滨城全域的基站分布图。“三月十五号之前,我可以把李明远别墅方圆五公里内的所有无线频段全部纳入监控。任何异常信号都能追溯到源头。但我需要一周的时间部署硬件。”
“给你。”
方烬转过身对着赵铁军。“赵哥,特警那边你联系。三月十五号当天,我需要至少一个突击小组在五分钟内能到达任何地点。李明远不会在老地方动手,他上次被我们发现地下室之后,肯定换了新据点。”
赵铁军拿出手机开始在通讯录里翻号码。“滨城特警支队的孙支队,我跟他还算熟。但要调人得有正式批文,你得找老余盖章。”
“批文我来办。”
林薇还站在原处没动。她的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方烬走过去的时候她往后退了半步,但方烬没停,站在她面前不到一臂的距离。
“我会回来的。”方烬说。
林薇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喉结动了一下,最后只点了点头。
顾城合上笔记本电脑,装进双肩包里。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扶着桌沿站了一下才站稳。
“三月十五号之前,我会把电磁脉冲设备调试好。”顾城说着拉上了双肩包的拉链,拉链头的金属片在拉链齿上划过发出一连串细密的咔咔声,“但我再提醒你一次,这东西不是万能的。它打断意识写入的同时,可能会在你的大脑里留下不可逆的损伤。”
方烬从裤兜里掏出那把旧钥匙,在手指间转了一圈。钥匙齿上倒T符号的凹痕他已经摸得很熟了,闭着眼都能描出形状。他把钥匙跟玉佩并排放在掌心里,两个物件一个冷一个凉,在体温的包裹下渐渐变得温热。
“顾教授,”方烬把钥匙和玉佩一起揣回兜里,“如果那天我真的没了,研究中心的事你帮忙盯着点。不是当官,是技术顾问。”
顾城把双肩包背好,拍了拍方烬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你不会没的。你这孩子从上学的时候就倔,倔的人没那么容易被人替换。”
方烬没接话。他走到窗边把百叶窗彻底拉了下来,屋里暗了几分,只剩日光灯的白光照着每个人的脸。苏琳的电脑屏幕上那幅基站分布图还在,密密麻麻的圆点像夜空里的星星,每个圆点都标着编号和频段。赵铁军已经拨通了孙支队的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只看见他的嘴唇在动,听不清说了什么;保温杯搁在桌上没盖盖子,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冒,聚成一股细细的白烟在天花板下面散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