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号,滨城下了入春以来的第一场雨。雨不大,细细密密地打在研究中心的窗户上,把外面的街景糊成了一片灰绿色的水彩。方烬站在二楼的窗前往外看,对面那家早餐店转让告示已经撕了,新挂的招牌写着“王记包子铺”,红底黄字,雨淋湿了颜色显得格外鲜艳。
会议室里,林薇正在布置生日会。她在桌上铺了一块白色的桌布,中央放了一个蛋糕,不大,六寸,奶油裱花做得有点粗糙,是林薇自己一大早起来做的。蛋糕上用红色果酱歪歪扭扭写着“生日快乐”四个字,最后一个“乐”字挤了两次,果酱多出来一坨,看着像长了颗瘤。
苏琳在调试监控设备。三台笔记本电脑并排摆在会议桌的一侧,屏幕上分别显示着研究中心大门口、一楼走廊、二楼会议室的实时画面。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最后按了一下回车,屏幕上弹出一行绿色的字——“全频段监控已启动”。
赵铁军靠在门框上,把玩着手里的电击枪,保险开了又关,关了又开,金属的咔哒声在走廊里回响。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夹克,腰里别着实弹手枪,外面套了一件宽松的外套盖住了。
“他会来吗?”赵铁军问。
“会。”方烬转过身,走到桌前看了看那个蛋糕,伸手把那个多出来的果酱坨用手指抹掉了,舔了一下指尖,“太甜了。”
“你自己不吃甜的。”
“林薇做的,别浪费。”
九点四十分。李明远的车出现在研究中心大门口的监控画面里。黑色的奔驰,车牌号方烬已经烂熟于心。车停在门口,司机先下车撑了把黑伞,然后后门打开,李明远从车里出来,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手里拎着两个纸袋,看形状像是一瓶酒和一个礼盒。
苏琳在耳机里说:“来了。一个人,没有随从。”
方烬走到楼梯口去接。他下到一楼的时候,李明远正好推开玻璃门进来,雨水从伞面上滴下来,在大理石地面上留下一串湿脚印。他的头发有一点被雨雾打湿了,额前的几缕贴在皮肤上,但整体看起来依然很体面,像是刚从杂志里走出来的。
“方队长,生日快乐。”李明远把手里的纸袋递过来,笑容得体,声音不大不小,“一点小意思。酒是波尔多的,不是什么贵东西,别嫌弃。”
方烬接过纸袋,低头看了一眼。酒瓶上贴着一个方烬不认识的酒标,礼盒包装精致,墨绿色的丝带扎了个蝴蝶结。
“谢谢李总赏光。”方烬的语气客气得像在接待一个普通的社会人士,“上楼吧,蛋糕刚切。”
李明远跟着方烬上楼,皮鞋踩在楼梯上每一步都很稳。经过二楼走廊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锦旗和奖状,目光在“优秀人民警察”那个奖牌上停了一秒。
“实至名归。”他说。
方烬没接话,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屋里的人都在。林薇站在蛋糕旁边,手里拿着塑料刀,表情有点僵硬。苏琳坐在电脑后面,抬起头看了李明远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赵铁军靠在窗边,手里没拿电击枪,端着一杯茶,姿态松弛得像一个普通的同事。
“李总,坐。”方烬指了指会议桌主位旁边的椅子。
李明远没有客气,坐下了。他把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姿态放松,像来参加一个普通的商务饭局。他的目光扫过桌上的蛋糕,扫过墙上贴着的“生日快乐”气球,最后落在苏琳面前那三台笔记本电脑上。
“设备挺全的。”
“工作需要。”苏琳的声音很平。
赵铁军从窗边走过来,给李明远倒了一杯茶。茶是林薇泡的,铁观音,叶子没泡开,浮在水面上像几片枯叶。李明远端起来喝了一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蛋糕切了。林薇把第一块递给了方烬,第二块递给了李明远。塑料叉子戳进蛋糕里的时候,奶油粘在叉齿上。李明远吃了两口,抬头看了方烬一眼。
“方队长,我听说你不太过生日的。”
“以前不过。今年想过了。”
“为什么?”
方烬把叉子放下,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因为不知道明年还能不能过。”
两个人的目光在桌上撞了一下。李明远笑了,那个笑容跟之前在法院门口的一模一样,嘴角咧开,牙齿很白,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子。
“别说这种话。你这么年轻,身体这么好,再活五十年没问题。”
李明远说着站起来,端着茶杯绕过桌子走到方烬面前。他伸出手,手掌向上,五指张开,姿态像是要跟方烬握个手。
“借今天这个机会,我也想跟你说句话。”李明远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方烬能听见,“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让你看到更大的世界。”
方烬站了起来。
他伸出右手,握住了李明远的手。
手心相触的瞬间,方烬感到右手手背靠近腕关节的位置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类似蚊子叮咬的刺痛,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他全神贯注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的左手几乎同时抓住了李明远的右手手腕。
李明远的手指缝里夹着一根东西。很小,大约只有两厘米长,银白色的,细得像一根缝衣针。方烬把李明远的手掌翻开,那个东西嵌在中指和无名指之间的指蹼里,针头朝外,刺入方烬手背的正是这个针尖。
方烬没有松手。他把李明远的手腕往下一压,身体前倾,用肩膀顶住李明远的胸口,一个标准的擒拿动作把人按在了会议桌上。李明远的胸口撞上桌沿,茶杯倒了,茶水洒了一桌,浸湿了白色桌布。蛋糕被震得滑出去一截,那个“生日快乐”的“乐”字歪了。
赵铁军从两米外冲过来,电击枪抵住李明远的后腰,另一只手已经把手铐扣上了李明远的右手腕。咔嗒一声。
李明远趴在桌上,左侧的脸贴着湿透的桌布,嘴角还挂着那个笑容。
“来不及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纳米机器人已经进入你的血液。它们会在一周内抵达你的大脑,完成意识转移。方队长,你以为你赢了,其实你只是帮我按下了启动键。”
赵铁军用膝盖压住李明远的后背,把另一只手铐也扣上了。“别他妈废话。”
方烬松开李明远的手腕,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背。那个针眼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只有针尖大小的一个红点,周围有一圈淡淡的红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度刺激了皮肤。他把手背翻过来对着灯光看,红点在白炽灯下几乎消失,只有侧着光的时候才能看到那一点几乎不存在的凹陷。
林薇的脸白了。她手里的塑料刀掉在地上,刀刃上的奶油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白色的痕迹。她捂住嘴,眼睛盯着方烬手背上那个几乎看不见的针眼。
苏琳已经从电脑后面站了起来,走到方烬身边,拉起他的手腕凑近看。她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擦掉针眼周围可能残留的液体,把纸巾装进了证物袋。
“顾教授呢?”苏琳的声音很紧。
“在楼下。”赵铁军把李明远从桌上拉起来,推搡着往外走。李明远没有挣扎,手腕上的手铐在灯下反着光,他走路的姿势依然很稳,像是被押送对他来说跟散步没什么区别。
方烬用左手拿起桌上的手机,拨了顾城的号码。“顾教授,上楼。他动手了。”
顾城上来得很快,几乎是跑上来的,冲锋衣的拉链都没来得及拉上。他的手里拎着一个银色的金属箱,箱子不大,上面贴着“电磁兼容实验室”的标签。他把箱子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台方烬没见过的便携式扫描仪,比家用血压计稍大一些,连着几根带传感器的线。
“手伸出来。”顾城把传感器贴在方烬的右手腕内侧,扫描仪的屏幕上开始出现一串跳动的波形和密密麻麻的亮点。
所有人都盯着那个屏幕。
顾城的手指在触摸屏上放大图像,那些亮点逐渐清晰——是颗粒状的物体,每一个大约几十纳米大小,呈螺旋状排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移动,方向是方烬的手臂,再往上就是肩膀、颈部、大脑。
“纳米机器人。”顾城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数量很多,大约五百万到一千万个。它们在血液中移动,预计五到七天抵达你的大脑皮层。抵达之后,永生者的意识数据会逐段写入你的神经元,覆盖原有的神经突触连接。”
他抬起头看着方烬。“他说的是真的。一星期后,你的意识会被永生者取代。”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雨打在窗户上的声音。
赵铁军把李明远交给楼下赶来的特警之后跑了回来,站在门口听见顾城的话,一拳砸在墙上,墙皮裂了一条缝,石灰粉簌簌地掉。
方烬把手腕上的传感器拆下来放在桌上。他的动作很慢,不急不躁,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要做的日常工作。他把传感器线缆绕好,扣上金属箱的搭扣,咔嗒一声。
“有什么办法?”方烬看着顾城。
顾城的手在扫描仪上顿了一下。“电磁脉冲可以杀死纳米机器人。用特定频率的电磁场破坏它们的电路结构,让它们失活,然后被你的免疫系统清除。”
“那就做。”
“但电磁脉冲也会损伤你的神经元。”顾城的喉结动了一下,“说直白点,它会杀死一部分脑细胞。后果可能是记忆丧失、认知功能下降、人格轻微改变,也可能更严重。我没办法提前预测损伤的程度。”
方烬把右手举到眼前,看着手背上那个已经快消失了的针眼。红晕退了大半,只剩下一圈几乎分辨不出的浅粉色。
“比被永生者取代好。”他说,跟上次的措辞一模一样,语气也一样平,“顾教授,准备手术。”
赵铁军从门口走进来,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吱的一声。“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纳米机器人不会等。”
顾城合上金属箱,提在手里。他看着方烬,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安慰的话,但最终没说出口。他只是点了下头,转身往外走,冲锋衣的衣角在门框上刮了一下,他停了一步,拉了一下衣角,出去了。
林薇一直没说话。她站在蛋糕旁边,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她面前的蛋糕已经被刚才的碰撞震得歪歪扭扭,“生日快乐”四个字糊成了一团,红色的果酱混着白色的奶油,看着让人心里不舒服。
她伸出手,用食指在“乐”字那摊果酱上蘸了一下,送进嘴里。
“还是甜的。”她说,声音有点哑。
方烬把手伸进裤兜,摸到了那把旧钥匙。钥匙齿上倒T符号的凹痕贴着拇指指腹,每一个棱角都清晰得像刻在皮肤上。他把钥匙攥紧了,金属的冷刺进掌心里,生疼。
苏琳已经把三台笔记本电脑合上了两台,只留了一台还亮着。屏幕上是纳米机器人的实时血液浓度监测曲线,那条线在屏幕上从左向右延伸,每分每秒都在往上爬,斜率不大,但一步都没停。
赵铁军从兜里掏出手机,开始联系中心医院。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方烬只听见“紧急手术”、“电磁什么的”、“对,今天下午”这几个词。走廊里的声控灯被他的声音震亮了一盏,昏黄的光照着他的侧脸,下颌骨的轮廓比平时更硬了。
方烬走到窗边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雨雾飘进来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手背,针眼已经看不见了,皮肤光洁如初,只有那圈浅粉色的红晕还在,像被人用指甲轻轻掐了一下。
林薇走到他旁边,把那个礼盒从桌上拿起来,拆开了墨绿色的丝带。盒子里是一支钢笔,黑色的笔身,笔帽上刻着一个字——“韧”。她把钢笔抽出来,递给了方烬。
方烬接过来握在手心,金属比钥匙凉一些,刻字的凹槽磨着虎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