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台是临时搭的。顾城把研究中心的会议桌清空了,铺上一层消毒布单,四个角用夹子固定住。电磁脉冲设备放在旁边的推车上,银灰色的金属外壳,连着几根粗壮的线缆,端头是一个头盔形状的线圈,看起来像个未来感十足的理发工具。
方烬躺上去的时候布单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他把手放在身体两侧,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一根灯管在闪,一下一下的,频率跟心跳差不多。
“会疼。”顾城把头盔线圈套在方烬头上,调整了一下位置,金属边缘贴着太阳穴,凉丝丝的,“电磁脉冲刺激神经元的时候,你会感觉到剧烈的头痛,可能会暂时失去意识。持续时间大约三十秒。”
“三十秒。”方烬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我数到三。”顾城走到设备后面,手放在启动按钮上,“一——”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不是雷,是枪声。从研究中心大门的方向传过来的,隔着好几道墙,声音被削减了大半,但在安静的二楼会议室里听得清清楚楚。
方烬坐了起来。头盔线圈从他头上滑落,挂在脖子上,像一条金属做的围巾。
赵铁军从走廊尽头跑过来,脚步声又急又重,皮鞋踩在地板上一连串急促的咚响。他冲到会议室门口的时候右手已经拔出了枪,左手拿着对讲机。
“李明远的人来了!至少五个,有武器!门口保安被打伤了,特警小组在赶来的路上,至少还需要——”
话没说完,一楼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紧接着是连续的枪响。不是手枪,是自动步枪,哒哒哒哒,声音在楼梯间里来回反射,震得墙上的灰掉下来。
方烬从手术台上跳下来,脚踩在地上,布单被带得滑落了一半。他从腰间的枪套里拔出配枪,动作一气呵成,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
“多少人?”他问。
“至少五个,可能更多。”赵铁军贴着门框往外看了一眼走廊,缩回来,“一楼大厅已经失守了,小周在楼梯口守着,但他只有一把手枪。”
方烬走到门口,侧身探出半边脸看了一眼走廊。走廊尽头的楼梯口,小周蹲在转角处,双手握枪,朝楼下开了两枪,然后缩回去换弹匣。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至少三个人在上楼,步频很快,不是普通混混的节奏。
“苏琳!”方烬喊了一声。
苏琳从隔壁办公室跑出来,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还是纳米机器人浓度监测的界面。她的脸很白,但手的动作很稳,把电脑放在桌上之后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把备用枪,检查了弹匣,咔嚓一声上膛。
“林薇呢?”方烬问。
“在茶水间。”苏琳用下巴指了一下走廊另一头。
方烬冲过去。茶水间的门关着,他推开的时候看见林薇蹲在饮水机旁边,两只手抱着头,身体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了惊的猫。她听见门响猛地抬头,看见是方烬,嘴唇哆嗦了一下。
“别出来。把门反锁,躲到桌子下面,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来。”方烬说完关上门,听见里面传来锁舌入槽的声音。
楼下又传来三声枪响,紧接着是小周的惨叫。
赵铁军的脸色变了。“小周!”
方烬冲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小周躺在二楼的楼梯平台上,左腿裤管已经被血浸透了,手里的枪掉在一米外的台阶上。一个穿黑色战术服的枪手正从一楼往上冲,手里的步枪枪口抬起来对准了小周的脑袋。
方烬开了两枪。
第一枪打在台阶的扶手上,金属碎屑溅起来,枪手的步枪偏了一下。第二枪打中了枪手的右肩,他整个人往后一仰,步枪脱手,摔在楼梯上,顺着台阶往下滑。后面的两个枪手停了一下,退回去找掩体。
赵铁军趁机冲下去,抓住小周的防弹背心领口,把人拖上了二楼走廊。血在地上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线。
“伤到动脉了没有?”赵铁军撕开小周的裤管看了一眼。子弹贯穿了大腿外侧,没有伤到骨头和主动脉,但出血量不小。他从腰包里翻出一根止血带,扎在小周的腿根处拧紧,小周疼得嗷了一声。
楼下传来喊话声,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语气不是谈判,是指挥。
方烬靠在楼梯口的墙边,数了一下剩下的弹匣。两个,加上枪里的一个,一共三十多发。赵铁军也是差不多这个数。楼下至少还有四个枪手,装备比他们好,步枪对 pistol,火力不在一个量级。
“特警还有多久?”方烬问。
苏琳在走廊里对着对讲机喊了几句,回话说:“最快十二分钟。交通高峰。”
十二分钟。足够死三四轮了。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不是冲,是走,很慢的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方烬偏头看了一眼——一个枪手举着步枪,枪口对着楼梯口的方向,用脚步丈量着距离。他身后跟着另一个人,两个人的战术动作很标准,交替掩护,一看就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方烬没有开枪。距离太远,手枪精度不够,打不中要害反而暴露位置。
他把枪收回腰间,退回到会议室里。赵铁军跟进来,苏琳也退了进来。三个人在门口各自找了掩体,方烬蹲在文件柜后面,赵铁军躲在门框旁边的墙垛后,苏琳趴在会议桌下面,笔记本电脑还亮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纳米机器人标记还在向上移动。
“他们目标不是杀人,是李明远。”方烬的声音压得很低,“他的同伙会先冲进来救人,不恋战。我们守住二楼,别让他们上来就行。”
赵铁军点了点头,把电击枪换成了实弹。
脚步声到了楼梯口。没有立刻冲出来,安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一个东西从楼梯拐角处扔了出来,在地板上弹了两下,滚到走廊中间。
闪光弹。
方烬闭上眼转过头去,但白光还是透过眼皮刺了进来,视网膜上留下一片短暂的蓝紫色残影。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有人在耳边敲了一口钟。他睁开眼的时候视线有点糊,走廊里已经有人冲了过来,至少三个,脚步声沉重而急促。
赵铁军靠着本能开了两枪,走廊里传来一声惨叫,有人摔倒了。但另外两个人冲过去了,直奔会议室。
方烬从文件柜后面站起来,左手撑住柜顶稳定身体。他看见了李明远——他手上的手铐已经被打开了,一个枪手正拉着他的胳膊往楼梯口跑。李明远的西装外套没了,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腕上有手铐勒出的红痕。他在奔跑中回过头看了方烬一眼,那个眼神不是逃命者的慌张,而是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沉静。
方烬举枪,瞄准李明远的后心。
一个枪手挡在了前面。方烬扣下扳机,子弹击中枪手的防弹背心,那人往前踉跄了一步,但没有倒下,反手朝方烬的方向开了一枪。子弹打穿了会议室的木门,碎屑飞溅,方烬偏头躲了一下,眼角余光扫到林薇从茶水间探出了头。
“林薇回去!”方烬吼道。
几乎是同一瞬间,方烬看见一个枪手从走廊另一侧绕了过来,手里端着一把短管霰弹枪,枪口抬起的方向不是方烬,不是赵铁军——是林薇。
林薇靠着墙站着,身体僵住了,像一个忘记了所有程序的机器人。她的眼睛盯着那个黑色的枪口,嘴巴张着,没有声音。
赵铁军扑了过去。
他撞上林薇的时侯,霰弹枪响了。声音在走廊里炸开,像有人把一吨铁皮从楼上扔了下来。方烬感觉自己被声波推了一下,耳膜发涨,眼前短暂地白了一下。
赵铁军和林薇摔倒在地。赵铁军压在林薇身上,后背朝上,像一张撑开的弓。他的夹克后背被打穿了一个洞,边缘的布料在燃烧,冒出一缕青烟和焦糊味。林薇在他身下尖叫了一声,声音尖得像是能刺穿玻璃。
方烬开了三枪。一枪打掉了那个枪手的霰弹枪,一枪击中他的大腿,一枪打空。枪手摔在地上,捂着腿嚎叫。
方烬冲到赵铁军身边,蹲下来。赵铁军翻过身来,胸口和腹部全是灰尘和碎屑,夹克的拉链崩开了,里面的防弹衣上嵌着好几颗铅弹,弹头陷在凯夫拉纤维里,像一颗颗畸形的痦子。他的脸色发白,嘴唇没有血色,但眼睛是睁着的,而且很亮。
“没事。”赵铁军咳嗽了一声,“防弹衣。肋骨可能裂了,但死不了。”
林薇从他身下爬出来,脸上全是眼泪和灰尘,混在一起在面颊上冲出两道浅色的沟。她的手在抖,但她在赵铁军身上摸了一遍,确认没有血窟窿之后,瘫坐在地上,捂着嘴哭了出来,不出声,只有肩膀一耸一耸的。
走廊里安静了下来。
方烬站起来,走廊里已经没有站着的枪手了。楼梯口的地面上有几滩血,通向楼下的台阶,李明远和那两个人已经跑了。一楼传来了汽车发动机的轰鸣,轮胎抓地的尖叫声从远到近又到远,最后被雨声和警笛声吞没。
苏琳从会议桌下面爬出来,脸上还挂着灰尘,但她的手已经放开了枪,重新摸上了键盘。她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纳米机器人浓度曲线,嘴唇动了一下。
“它们还在移动。”
方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背。那个红晕已经完全消退了,皮肤光洁。但皮肤下面,几百万个纳米机器人在他的血管里游泳,一刻不停地上游,朝着大脑的方向。
“顾教授。”方烬走回手术台。
顾城从设备后面站起来,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变化,但戴手套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指了指手术台,方烬重新躺了上去。布单上还有刚才匆忙起身时留下的褶皱,他没管,头枕在折叠的毛巾上,天花板上的日光灯还在闪,那根坏了的灯管跳了一下,灭了,又亮了。
“这次不会有人打断了。”方烬说。
顾城把手套调整了一下,食指和拇指捏住头盔线圈的边缘,重新套在方烬头上。“可能会很疼。”
“我知道。”
“三。”
方烬闭上眼。
“二。”
赵铁军靠在会议室的门框上,一只手捂着胸口,对林薇说了一句什么,方烬没听清。苏琳抱着笔记本电脑站在角落里,屏幕上那根曲线还在爬,离大脑的距离已经不远了。
“一。”
顾城按下了启动按钮。
方烬感觉自己被一辆卡车撞了。不是比喻,是真的那种感觉——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头顶灌下来,贯穿整个身体,像有人在把他的脊椎一根一根抽出来。疼不是尖锐的疼,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钝痛,一波一波的,像潮水,像有人在他的脑子里用锤子慢慢敲。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重,很慢,一下一下的,像老旧的风箱。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抽搐,指甲掐进掌心里,但他控制不了。
视野从边缘开始变白,像一张纸从四周往中间烧。白色蔓延的速度不快,他能看见中间那一小块还在的画面——顾城弯着腰看他,嘴唇在动,但听不见声音。赵铁军的脸出现在顾城身后,嘴也张着。苏琳的笔记本电脑从桌上滑下去,砸在地上,屏幕碎了半边,但那根曲线还在亮,红色的,在破碎的玻璃面板下面像一道流血的伤口。
白色吞没了最后一块画面。
方烬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一小时。
他醒来的时候,天花板上的日光灯还在闪。那根坏了的灯管终于彻底灭了,只剩旁边那根还亮着,把会议室照得半明半暗。
他的第一个感觉是冷。不是天气的冷,是那种从骨子里往外冒的冷,像被人把血液抽出来换了一遍。他的第二个感觉是空。脑袋里空空的,像是有人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搬走了,只剩一个空壳。
但那个空的感觉在迅速消退。记忆像回流的潮水一样涌回来——他的名字,他的身份,他躺在手术台上的原因,李明远,纳米机器人,枪战,赵铁军中弹,林薇的尖叫。
方烬坐了起来。
头盔线圈从他头上滑落,掉在布单上,发出一声轻响。顾城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上面的数据显示纳米机器人浓度已经降到了零。
“全部失活了。”顾城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疲倦和释然,两种情绪搅在一起,听起来有点像感冒,“你的免疫系统会在一周内把它们清除干净。你安全了。”
方烬没有回应这句话。他的目光越过顾城的肩膀,看见赵铁军坐在椅子上,夹克脱了,防弹衣也脱了,只穿着一件灰色的秋衣。秋衣的胸口位置有几个被铅弹打出来的凹痕,布料凹下去几个小坑,但没有破。他的一只手按在左侧肋骨的位置,呼吸的时候眉头会皱一下。
“你没事?”方烬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喝水。
“肋骨裂了。”赵铁军说话的时候眉头又皱了一下,估计是扯到了伤处,“不是断,是裂。大夫说养几个礼拜就好。死不了。”
方烬从手术台上下来,腿软了一下,扶住了桌子。会议室里一片狼藉——墙上有弹孔,地面上有碎玻璃和被踩烂的蛋糕残渣,白色桌布上沾着血和灰尘,那个“生日快乐”的蛋糕歪在桌角,奶油已经干了,裂开了一道缝。苏琳的电脑屏幕碎了一块,但她正用手指在碎屏上戳来戳去,好像还能用。
林薇站在角落里,眼睛红着,但已经没哭了。她手里攥着那条墨绿色的丝带,攥得很紧,丝带在她指间缠了好几圈,末端垂下来,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李明远跑了。”方烬说。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跑了。”赵铁军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憋屈,“两个人跟着他,开一辆黑色的SUV,往南上了高速。特警追了,但中途下了匝道,进了老城区,那边小巷子多,跟丢了。”
方烬沉默了几秒。他把手腕上残留的传感器贴片撕下来,贴片的胶粘着几根汗毛,扯的时候有点疼。他把贴片扔进垃圾桶,发出很轻的啪嗒一声。
“他会再来的。”方烬把手伸进裤兜,钥匙还在,玉佩还在,那支刻着“韧”字的钢笔也还在,笔帽上那个字的凹痕磨着他的拇指指腹。“他这次跑了,但纳米机器人没了,他的第七次实验失败了。他不会甘心。”
顾城把设备电源关了,嗡嗡的风扇声停下来,屋里更安静了。他摘下沾了血的手套,叠了一下扔进医疗废物袋。“他还会找别的方式。这种人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放弃。”
方烬走到窗边,窗户上的玻璃有一道裂纹,不知道是子弹打的还是被什么东西砸的。他透过裂纹往外看,雨还在下,对面的王记包子铺已经关门了,卷帘门上被人用喷漆画了一个图案,白色的,在灰暗的天色里看不太清。他眯着眼辨认了一下——是一张塔罗牌的简笔画,高塔,闪电从塔顶劈下来,塔身上有一道裂缝。
不是喷上去的,是用白色粉笔画的。
方烬把窗玻璃推上去,雨雾飘进来糊了他一脸。他把手伸出窗外摸了摸卷帘门,粉笔的痕迹还在,手指沾了一层白色的粉末。他凑近闻了一下,没味道,就是普通粉笔。
赵铁军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走到他身后,看见了那个图案。
“他来过这里。”
方烬把手指上的白色粉末擦在窗台上,粉末在湿的窗台面上化开,变成一抹浑浊的白。“他一直在看着。”
苏琳抱着碎屏的电脑走过来,把屏幕转向方烬。那根纳米机器人浓度曲线已经归零了,平静得像一条直线的心电图。她指着曲线末端的一行数据,嘴唇动了一下。
“方队,你的血液样本里还检测到了一种未知的蛋白质标记。顾教授说可能是永生者用来追踪纳米机器人位置的生物标签。”她顿了一下,喉结上下动了动,“也就是说,他能知道你体内纳米机器人的状态。他现在已经知道你清除了它们。”
方烬把手伸进口袋,握住了那枚玉佩。玉石的温凉贴着掌心,跟钥匙的金属冷混在一起,两个温度交织成一种他形容不出的触感。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的人。赵铁军捂着肋骨靠在窗台上,林薇攥着丝带站在角落里,苏琳抱着碎屏的电脑,顾城在收拾散落的线缆。会议室的墙上有弹孔,地板上有一路干涸的血迹延伸到走廊,那是小周的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只有一根还亮着,照得屋里半明半暗,像黄昏提前降临了。
“他跑了。”方烬把玉佩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桌上。青白色的玉石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愚者律三个篆字蒙了一层灰,笔画之间的凹槽里嵌着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暗色污渍。“但他跑不远。他活了一百三十年,用了七个人的人生,害了多少条命。他以为自己能永远跑下去。”
方烬把桌上的玉佩翻了个面,背面光素无纹,但靠近边缘的地方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在白光下几乎看不见,要侧着光才能发现。他的拇指指腹在那道裂痕上慢慢蹭过去,从起点到终点,再从终点回到起点。
“那就让他跑到跑不动为止。”赵铁军把秋衣的领口拉上去,盖住了防弹衣勒出的红痕。“我们等着。”
林薇走过来把那条墨绿色的丝带搭在了方烬的手腕上,丝带的一端蹭到了玉佩的边缘,两个物件碰了一下,没发出声音。“这个给你。”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那种沙哑,像磁带绞带之后被拉直了的音轨,“生日快乐。”
(卷32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