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烬在研究中心的手术台上躺了整整一天。顾城说电磁脉冲的后遗症因人而异，有的人睡一觉就没事了，有的人会持续头痛耳鸣好几个礼拜。方烬属于中间那种——头不疼了，但右耳一直嗡嗡响，像有只蜜蜂钻进去了出不来。
他把那把旧钥匙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枕头边，闭着眼用手指摸着钥匙齿上的倒T符号。钥匙齿的金属被体温捂热了，凹痕里的凉意反而更明显，像一道刻进去的冷。
林薇进来送了三次饭，第一次是粥，第二次还是粥，第三次换成了面条。方烬把面条吃了大半，筷子搁在碗上的时候看见碗底印着一朵塑料花，粉色的，花瓣掉了两瓣。
赵铁军第二天就来了，胸口贴着膏药，走路的时候左胳膊不敢动，跟肩膀连在一起像一扇只能往里开的门。他靠在方烬床边的墙上，把手机里收到的案情通报念了一遍。
“死了两个，伤了四个。小周大腿贯通伤，没伤到骨头，养两个月能好。李明远跑了，两个手下也跑了。当场抓了三个，两个轻伤一个重伤，都送医院了。”
方烬睁开眼。“那台服务器呢？”
“地下室那个？苏琳带人去搬回来了，放在研究中心三楼。顾城说里面的数据被远程清除了，正在想办法恢复。”赵铁军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看了看病房墙上的禁烟标志，又揣回去了。“你什么时候能出院？”
“明天。”方烬把钥匙攥在手里，坐了起来。“苏琳那边有什么发现？”
“等你回去自己看。”
第二天下午，方烬回到了研究中心。三楼走廊尽头多了一扇铁门，是赵铁军找人连夜焊上去的。铁门后面就是那台从李明远别墅地下室搬回来的服务器，四台机柜并排靠墙，电源线和网线从天花板上走，墙上新装了空调，开得很低，屋里冷得像冷藏室。
苏琳坐在服务器前面的一把折叠椅上，穿着羽绒服，围巾都没摘。她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是新的，之前那台在交火中摔碎了屏幕，换了一台同型号的，键盘还不太顺手，她打字的时候经常按错键。
“你能来看这个了。”苏琳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名是一串数字和字母的组合。“我在服务器的一块残存硬盘里找到了这个。数据被清除了百分之九十，但这块硬盘当时没接在主系统上，躲过了远程清除指令。”
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五个子文件夹。每个文件夹都用一张塔罗牌的图片作为图标——“战车”“死神”“恶魔”“高塔”“世界”。
方烬蹲下来，把屏幕亮度调高了一点。他先点开了“战车”的文件夹，里面是几张卫星地图和一栋建筑的内部结构图，标注全是英文。建筑像一座军用仓库，有围墙、岗哨、停机坪。位置标注的是中东某国。
“军火库。”苏琳用手指了指屏幕上的一行摘要文字，“这个据点的功能描述写的是‘装备储备与转运’。里面存了包括反器材狙击步枪、火箭筒、夜视仪在内的大量武器装备。永生者的私人武装从这儿拿货。”
方烬把五张图片依次看完。“死神”是中亚某国山区的一片建筑群，功能描述写着“战术训练与暗杀培训”，附了几张照片，拍的是训练场和射击靶，靶纸上的人形轮廓胸口和头部布满了弹孔。“恶魔”在东南亚某国的离岸金融中心，是一栋写字楼，功能描述是“资金归集与跨境转移”。“高塔”在东欧某国，是一处无线电基站群，功能描述写着“全球通信加密与数据中继”。
最后一个文件夹是“世界”。方烬点开的时候屏幕上的图片加载了两秒才出来——瑞士阿尔卑斯山区的一座城堡，建在半山腰上，周围是针叶林，城堡的尖顶在照片上露出来像一把插在山体上的黑色匕首。功能描述只有一行字:“核心中枢，意识转移主设备所在地。”
方烬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这五个据点是他百年基业的最后支柱。摧毁它们，他就无处藏身。”
赵铁军从门口探进头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城堡照片，吹了声口哨。“这地方看着像电影里反派的老巢。在瑞士？瑞士那地方不是中立国吗，允许这玩意儿存在？”
“中立国不代表没有犯罪。”苏琳把五个据点的位置在地图上标出来，投影到墙上，五个红点分布在欧亚两洲，连起来像一张拉开的弓。“每个据点都有合法外衣，军火库挂的是私人安保公司的牌子，暗杀训练营注册的是野外生存拓展中心，洗钱中心是正经的资产管理公司，通信基站有合法的电信运营牌照。至于这个城堡——”她用手指点了点瑞士那个红点，“是一处私人宅邸，登记在某个离岸信托名下，受益人查不到。”
方烬站起来走到投影前，看着那五个红点。他把李明远的逃亡路线在心里过了一遍——从滨城往南上高速，进老城区，跟丢。没有出境记录，没有乘坐任何交通工具的票务信息。他很可能还在国内，藏在某个提前准备好的安全屋里。
“陈老那边联系了吗？”方烬问。
苏琳点了点头。“陈老说下午过来。他知道一些关于‘世界’据点的信息，是智慧海圆寂前告诉他的。”
陈衍之是三点到的。他今天没拄拐杖，换了一根手杖，乌木的，杖头雕着螭龙。他走进研究中心的时候脚步比上次慢了一些，但脊背还是直的。他在投影前面站了一会儿，看着屏幕上那座城堡的照片，手杖在瓷砖地面上轻轻顿了一下。
“这个地方我去过一次。”陈衍之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回忆时才有的迟缓，“一九九八年，智慧海圆寂前一年，他让我陪他去了一趟瑞士。我们到了这座城堡外面，没进去。圆寂站在山脚下看了很久，说了一句——‘里头的东西，不该存在在这个世上。’”
“里头的东西”是什么，方烬知道。意识转移的核心设备，比他在滨城别墅地下室看到的服务器更原始、更核心的那一套系统。永生者一百三十年来意识转移的技术根基，就藏在那座城堡的某个地下密室里。
方烬转过身，把墙上那五个红点又看了一遍。“先从‘世界’开始。”
赵铁军愣了一下。“不是说先打掉别的让他断粮断枪吗？”
“陈老说得对。”方烬用手指在投影屏幕上点了点瑞士那个红点，“永生者最看重‘世界’据点。如果先打掉别的，他一定会警觉，把‘世界’转移或者销毁。我们只有一次机会抓到他的核心设备。打草惊蛇也要打。”
余大江是傍晚来的，手里拿着一份刚从省厅传真过来的文件。他把文件放在方烬桌上，老花镜戴上又摘下来。
“国际刑警那边的回复。瑞士方面同意协助，但有条件——我们的行动只能是侦察，不能在当地执法。发现了什么，移交瑞士警方处理。”
“侦察就够了。”方烬把文件折了两折塞进内兜，“我和永生者的账，在他老巢算。这次不要大规模，先去侦察，确认设备和永生者的行踪，再申请联合行动。”
余大江沉默了很久。他把老花镜的镜腿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说了一句:“你确定你的身体扛得住？”
方烬把右手举起来，手心朝上，伸到余大江面前。手背光洁，连那个针眼都找不到了。他把手腕翻过来，让余大江看他桡动脉的位置。
“纳米机器人清除了，三天了没发烧没头痛。顾教授说免疫系统已经把它们吃掉了一大半。”方烬把手收回来，“我扛得住。”
林薇站在走廊里，怀里抱着一个文件夹。她听见方烬说要去瑞士的时候没有抬头，低着头把文件夹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纸页在指间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没有说“不要去”，也没有说“小心”。她只是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然后转身走了。
方烬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没叫住她。
出发定在三天后。方烬、赵铁军、苏琳、陈衍之四个人。赵铁军的肋骨还没好利索，但他说“裂了又不是断了，断了我都能去”。苏琳带了三台笔记本电脑两个备用硬盘一个加密狗，装了满满一个双肩包。陈衍之只带了一根手杖和一本袖珍的《金刚经》，经书的封面磨损得很厉害，字迹模糊。
出发的前一晚，方烬一个人留在研究中心，把五个据点的资料又看了一遍。走廊里的灯关了大半，只有三楼那间服务器机房还亮着。空调的嗡嗡声从门缝里传出来，楼道里冷飕飕的。
他走到窗边，外面的街道已经安静了。王记包子铺的卷帘门关着，那个用白粉笔画的塔罗牌图案还在，这三天没人擦。粉笔被雨淋过又干了，线条变得模糊，高塔的塔身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白色痕迹，闪电倒是还能辨认，歪歪扭扭地劈下来，像是画上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方烬把窗玻璃推开一条缝，冷空气灌进来，带着夜里的湿气。他伸手出去，用食指的指甲在那道粉笔痕迹上刮了一下，粉末掉了，塔身彻底没了。
他回到桌前，把五个据点的卫星图重新标了一遍顺序。他在地图上用红笔圈出了瑞士那个红点，在边上写了一个字——“先”。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站起来，办公室里椅子腿上锈的旧伤在地砖的亮面上拖出一道暗灰色的擦痕，光从上面走过去的时候停了一下，绕过那道痕迹继续往前滑，停在墙角一盆快枯死的绿萝旁边不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