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方烬坐在锅炉房角落的一把木椅子上，背靠着墙，眼睛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监控画面。十二个摄像头传回的实时图像分成了十二个小格子，地下室的每一寸空间都在他的视线里。苏琳蹲在旁边的管道下面，笔记本电脑连着便携电源，手指一直悬在键盘上方。赵铁军靠在对面的墙上，闭着眼，但没睡着，胸口贴着膏药的位置每隔一会儿就会痒，他隔着衣服挠一下。
凌晨两点十九分。城堡外面的林子里有猫头鹰在叫，声音像婴儿哭，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
苏琳的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信号提示。她的手指落下去敲了一下键盘，调出了一条GPS轨迹。
“有车在上山。从因特拉肯方向过来的，速度很快，不是普通游客的节奏。”苏琳把GPS画面放大，一辆黑色的车在蜿蜒的山路上移动，头灯的光在弯道处扫出弧形。“还有十五分钟到。”
方烬站起来，把那把旧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椅子上。他在椅子上放钥匙的时候故意把钥匙齿朝上，倒T符号对着天花板，像某种他不需要说出来但必须做一下的仪式。他把手机举到面前，切到了监控主画面。
“各组注意。目标接近。”
耳机里传来瑞士特警队长的回应，英语带着很重的德语口音:“第一组就位。第二组就位。第三组在山脚待命。”
方烬走出锅炉房，穿过窄巷回到城堡的侧门。赵铁军跟在他后面，左手按着胸口，走快了肋骨扯着疼，但他咬着牙没出声。两个人贴着墙根摸到了城堡正面的方向，积雪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每一步都得放慢，像踩在薄冰上。
黑色越野车停在了城堡门口。引擎熄火，车灯灭了。
车门打开的声音在凌晨的山里很清晰。第一个下来的是司机，穿着深色外套，右耳上别着耳麦，下车后先环顾四周，手一直插在衣兜里没拿出来。第二个下来的是保镖，个子比司机大一圈，下车后站在车门旁边，后背对着车门，面朝外。两人确认安全后，后门才打开。
李明远从后座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大衣，没系扣子，里面的西装还是浅灰色的，领带系得很整齐。他站定以后抬头看了一眼城堡的尖顶，月光照在他脸上，表情没有变化，看不出是疲惫还是警觉还是别的什么。他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领子，迈步朝大门走去。
方烬缩在城堡围墙拐角处的阴影里，侧头看了一眼赵铁军。赵铁军点了下头，把手机屏按灭了，两人之间的交流全靠那一下点头和对方手里握枪的姿势。
李明远没有走正门。他绕到了城堡侧面，指纹识别了那扇伪装成墙面的金属门。门无声地滑开，他和两个保镖进去之后，门又无声地关上。
监控画面里，李明远走过地下一层的仓库，脚步没有停顿。地下二层的热力管道走廊，他走得更快，皮鞋踩在金属踏板上发出有节奏的轻响。地下三层，他推开防火门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某种说不上来是欣慰还是忧虑的东西。他看着服务器机柜上方那排还在闪烁的指示灯，嘴角动了动，像是松了一口气。
他的目光扫过机房天花板时停留了不到一秒钟，方烬看见他的瞳孔在灯光的反射下微微收缩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走到玻璃隔间里的手术台前，弯腰检查了那台设备的几个接口，直起身来，转头对身后的保镖说了一句方烬在耳机里听不清的话。苏琳在远程把音频增益调到了最大，声音从笔记本扬声器里传出来，断断续续但能猜出意思:“把硬盘拆下来，转移去新加坡。这里不安全了。”
保镖应了一声，走到服务器机柜前，从包里掏出工具开始拆硬盘。另一个保镖站在玻璃隔间门口，背对着李明远，面朝机房的入口。
方烬按住耳麦，声音压到最低:“行动。”
地下三层的电梯门突然打开了。亮光从电梯里涌出来，不是柔和的那种暖光，是强光手电的白光，不止一支，至少五支。穿着黑色作战服、戴着夜视仪和防弹头盔的瑞士特警从电梯里冲出来，动作快得像从笼子里放出来的猎犬。他们的步枪枪口统一指向李明远和两个保镖的方向，战术灯在机房的蓝光背景上切出了几道粗壮的白色光柱。
保镖的反应很快——站在李明远身边的那个伸手去拔腰间的枪，但他的手还没摸到枪柄，特警已经扣住他的手腕把他整个人按在了服务器机柜上，脸贴着金属面板，被挤得变了形。另一个保镖试图往手术台方向跑，被特警从侧面撞倒在防静电地板上，膝盖压住了他的后腰，手铐咔嗒一声扣上了。
李明远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两只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缓缓举到了肩膀的高度，手心朝外。他的动作很慢，慢到特警冲上来的时候他还有时间整理了一下袖口。特警把他转过去按在墙上搜身，他的手始终保持着举起的姿势，没有反抗，也没有说话。
方烬从暗处走了出来。
他穿过机房的一排排机柜，走过那个被压住的保镖身边，绕过地上散落的硬盘和工具，最后站在了李明远面前不到两米的地方。机房的蓝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玻璃隔间的透明墙壁上，影子跟手术台的轮廓叠在一起。
“李明远。”方烬的声音不大，但在机房恒定的嗡鸣声里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玻璃上，“你被捕了。罪名是非法进行人体实验、洗钱，以及，意图谋杀。”
特警已经把李明远的手铐扣上了。手腕上的金属在蓝光下反射出冷白色的光。李明远被按着肩膀转过来，面对方烬。他看见方烬的那一刻，嘴角那个方烬已经见过很多次的笑容又浮现了——嘴角咧开，牙齿很白，眼睛里没有笑意。
“谋杀？”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下，像在品一颗味道奇怪的糖果，“我没有杀任何人。这些设备只是科研用途。你最多告我非法实验。而且是在瑞士，不是在中国。方队长，你的管辖权够不到这里。”
方烬把右手举起来，朝他亮了一下手背。手背上那个针眼的痕迹已经彻底消失了，连红晕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小片比周围皮肤略浅的色素。
“你的纳米机器人差点杀死我。”
李明远低头看了一眼方烬的手背，然后抬起头，那个笑容变得更大了。“那是你自己的免疫系统反应。纳米机器人本身无害，它们只是载体。是你的身体对陌生蛋白质产生了排异，导致了高烧和免疫风暴。严格来说，差点杀死你的是你自己。”
赵铁军从方烬身后绕过来，站在李明远侧面，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大，但每一下都拍得很实，像在确认一个人不是幻觉。“你他妈可真能说。”
李明远没有理会赵铁军，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方烬。
“方队长，你可以在法庭上狡辩。”方烬把手放下来，插进裤兜里，“但我有一百年的证据。日记、服务器数据、备份意识名单、你七次转移的完整记录。每一页都是你犯罪的铁证。我会用这些东西，把你钉死。”
李明远沉默了两秒。机房的灯光在他的瞳孔里闪烁成两个很小的蓝色光点。
“你抓不住一百年。你只有几十年。”他的声音忽然变低了，低到只有方烬能听见，“方烬，你赢了这一局。但你永远赢不了时间。我会死在这具身体里，也许明年，也许十年后。但我的意识会在某个地方复活。你挡不住。”
方烬看着他，两个人的脸在蓝光下都显得很冷，像两尊石雕。
“时间不需要赢。”方烬的声音没有起伏，“我只需要让你停止。”
李明远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再说出话。特警把他押着往外走，手铐的链子在两个手腕之间晃荡，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皮鞋踩在防静电地板上，脚步声经过一排排机柜时被服务器的风扇声吞没了大半，走到机房门口的时候那点声音也被电梯门关上的闷响盖住了，彻底听不见。
赵铁军站在方烬旁边，两只手叉着腰，长出了一口气，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就这样？抓了？一百三十年的老怪物，就这么抓了？”
“他不是怪物。”方烬转过身，把椅子上的那把旧钥匙拿回来揣进口袋，“他是一个活了一百三十年的普通人。普通人就会犯错。他犯了三个错误——第一，低估了方烬。第二，高估了自己的安全屋。第三，舍不得这些备份。”
苏琳从锅炉房那边的通道走进来，怀里抱着笔记本电脑。她的脸被屏幕的光照得发白，眼袋很深，三天没怎么睡好，但眼睛是亮的。
“方队，服务器数据已经全部拷贝了。硬盘要不要拆？”
方烬看了一眼那一排排还在运行的服务器，指示灯在机柜面板上有规律地闪烁，蓝的绿的黄的，像一片微型城市的夜景。他走到李明远刚才站的位置，玻璃隔间里手术台上的凝胶表面反着光，金属罩上的电极在蓝光下像一排排细密的牙齿。
“不拆。留着当证据。让瑞士警方封存现场，我们带数据回去。”
苏琳合上电脑，把U盘从接口上拔下来，装进了胸口的拉链口袋里，拉了两遍拉链确认不会掉。赵铁军用手机拍了最后几张现场照片，闪光灯在玻璃隔间里猛闪了两下，照得手术台上的白色凝胶像一面铺开的寿衣。
方烬最后看了一遍这间地下三层的机房。天花板的桥架上那些线缆还在微微震动，服务器的风扇还在嗡嗡地转，手术台上的指示灯还在跳，一切看起来跟三天前没什么区别，只是少了两个人，多了几个被拆下来的硬盘空槽和地面上两条防静电地板被掀开后还没来得及盖回去的矩形黑洞。他转过身跟在赵铁军后面走出机房，防火门关上的时候气动闭门器发出咝的一声长响，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把憋了很久的一口气叹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