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城中级人民法院的刑事审判庭在二楼,方烬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长队。旁听席只有八十个座位,来了将近两百人,法警不得不拉起了隔离带。记者们扛着摄像机和三脚架蹲在走廊里,长枪短炮对准了法庭的大门。方烬从人群中穿过去的时候有人认出了他,手机举起来拍,闪光灯闪了一下,他没有理会。
审判庭的门是深棕色的实木门,很重,推开的时候铰链发出低沉的吱呀声。旁听席已经坐满了。方烬扫了一眼——第一排坐着几个穿黑色西装的政府官员,表情严肃;第二排是媒体的旁听记者,手里都拿着笔记本;再往后是普通市民,有些是退休的老人,有些是请了假来的上班族,还有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孩子,孩子睡着了,嘴角挂着口水。
赵铁军在旁听席第三排靠边的位置给他留了一个座,方烬走过去坐下的时候椅子发出了声响,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侧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大概认出了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才移开。
被告席上,李明远已经在了。
他穿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白色衬衫,领带是暗红色的,打得很规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甚至比上次见面时胖了一点,大概是看守所的伙食没那么差。他坐在被告席上,姿态放松,后背没有靠着椅背,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目光平视前方,像是在参加一场与自己无关的会议。
辩护律师团坐在他右手边。三个人,清一色的黑色律师袍。坐在最中间的那位方烬认识——钱律师,就是上次取保候审时见过的那位。他今天戴了一副金丝眼镜,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材料,手里握着一支万宝龙的钢笔,笔帽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法官入席的时候全体起立。审判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法官,短发,法令纹很深,坐下来的时候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翻开案卷,抬起头扫了一眼全场。
“滨城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现在开庭。传被告人李明远到庭。”
公诉检察官站起来宣读起诉书,声音洪亮,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起诉书念了将近二十分钟,罪名列了七项——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洗钱罪、非法经营罪、故意伤害罪、寻衅滋事罪、行贿罪,以及方烬坚持加上去的“非法进行人体实验罪”。最后这项罪名在国内没有先例,检察官在法条里找到了“非法医疗行为”作为替代,但方烬知道这不够。
李明远全程安静地听着,表情没有变化。
法官问他是否认罪。
李明远站起来,把西装扣子系上,动作很慢,像在出席一场晚宴。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法庭的收音效果很好,每个字都通过扩音器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法官,我本人是无辜的。”李明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旁听席,在经过方烬的位置时停了一瞬。“犯罪的人不是我,是我体内另一个人格。我有严重的多重人格障碍。那个自称‘永生者’的人格犯下了所有罪行,而我对那些行为完全不知情。”
旁听席骚动了起来。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摇头,有人冷笑。法官敲了一下法槌,槌声在安静的法庭里响了两下,议论声才压下去。
钱律师站起来,从面前的材料里抽出一份文件,双手呈递给法官。他的动作很恭敬,姿态谦卑得像一个朝圣者。“审判长,这是我方申请对被告人进行精神鉴定的报告。根据国内多位权威精神科专家的初步评估,被告人李明远存在明显的人格解离症状,其体内的‘永生者人格’具有完整的自我认知和行为能力,而宿主李明远本人在该人格主导期间处于意识缺失状态。根据刑法第十八条,精神病人在不能辨认或者不能控制自己行为的时候造成危害结果,经法定程序鉴定确认的,不负刑事责任。”
检察官 immediately 站了起来。“反对。被告人李明远的精神状态在案发前后均未表现出任何异常。他能够正常经营公司、处理复杂事务、策划跨国犯罪活动,这不符合精神病人的行为特征。所谓的‘多重人格’是其精心伪装的辩护策略。”
审判长没有当场裁定,只是让双方继续举证。
方烬是第三个证人。他走上证人席的时候,法庭里的灯光正好打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等法警把话筒调到合适的高度。他举起右手,跟着法警念了证人誓词,手指微微发凉。
检察官先提问。“方队长,请向法庭陈述你在侦查过程中发现的关键证据。”
方烬从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法警接过去插进了法庭的播放设备。大屏幕上出现了一组截图——李明远地下室服务器的日志文件,每一页都标注着时间戳和操作记录。
“这是从被告人李明远位于滨城郊区别墅地下室服务器中提取的操作日志。”方烬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做一场日常的工作汇报。“日志显示,被告人在过去三年中,共计一百四十七次主动登录服务器,执行意识数据备份、恢复和传输操作。每一次操作都需要输入两组密码,并使用指纹验证。如果‘永生者’是一个独立人格,他无法解释为什么李明远的指纹能通过验证。”
钱律师站起来交叉询问。他的语气很客气,甚至带着一点对警察职业的尊重,但每个问题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朝着方烬证词的薄弱处切下去。
“方队长,我问您一个问题。您是否具备精神医学的专业资质?”
“不具备。”
“您是否能够百分之百确定,被告人李明远在登录服务器时,控制其身体的人格是‘李明远’而非‘永生者’?”
方烬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您不能确定,对吗?”钱律师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因为您不是精神科医生,您甚至没有对被告人做过任何形式的精神评估。您所谓的‘证据’,只能证明被告人的身体进行了某些操作,不能证明操作时的意识状态。这恰恰是多重重人格障碍的典型特征——不同人格共享同一具身体,但彼此不知道对方做了什么。”
方烬把手指搭在证人席的桌沿上,指腹摸着木纹的凹凸。“日志里还有一条记录,是被告人李明远亲笔写下的一段话。时间是二零二二年三月十四日,内容是——‘第七次实验即将成功,我将永远摆脱肉体的限制。’”他转过头,看着被告席上的李明远。“这段话是用第一人称写的,‘我’而不是‘他’。如果真的是两个人格,他应该说‘他’。”
旁听席又骚动了起来。
李明远坐在被告席上,嘴角微微上翘。那个笑容方烬太熟悉了,在法院门口、在会议室、在瑞士城堡的地下室里,一模一样的弧度,一模一样的温度。他微微偏头,用只有方烬能看见的角度做了一个口型,方烬读出来了——“好戏还在后头。”
审判长宣布休庭,等待精神鉴定结果。法槌敲下去的时候,旁听席上有人站了起来,椅子翻板弹回去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阵急促的鼓点。记者们涌向门口,摄像机的镜头盖早就摘了,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把法庭的墙壁照得忽明忽暗。
方烬走出法庭的时候,走廊里的人已经散了大半。他站定,把大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往一边倒。赵铁军从后面跟上来,拐杖换成了一根黑伞,伞尖戳在地砖上嗒嗒地响,节奏比平时慢,大概是因为肋骨的伤还没好利索。
“如果鉴定出他有精神疾病,可能轻判。”赵铁军走上来,把黑伞靠在墙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没点方烬把那根烟从他嘴里抽走了,折断后扔进了垃圾桶,塑料烟嘴磕在桶壁上弹了一下,滚到桶底不动了。“那就找最好的精神科专家,揭穿他。”
赵铁军看着垃圾桶里那根断成两截的烟,烟丝散了出来,几片碎烟叶粘在垃圾桶内壁的灰渍上。“你早就找好了。”
方烬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把手伸进裤兜,摸到了那枚玉佩。玉佩的玉质在体温的包裹下比空气暖和,愚者律三个篆字的凹槽里嵌着洗不掉的灰,那是将近一个世纪的灰尘,渗进了玉的纹理,怎么擦都擦不掉了。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周围的人走光了以后安静了几秒,灯灭了。方烬和赵铁军站在黑暗里,只有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天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贴在地砖上像两滩深色的水渍。赵铁军跺了一下脚,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从天花板上泻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猛地缩短,缩到脚下缩成一个点,连那条拉了很长的轮廓也一并吞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