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指定的三位精神鉴定专家名单在休庭后第三天公布。方烬拿到名单的时候正在吃盒饭,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还没送到嘴里,把名单扫了一遍,把筷子放下了。顾城的名字排在第二位,职务写的是“滨城大学神经科学研究所教授、国际意识科学学会理事”。排在第一位的姓孙,是省精神卫生中心的主任医师,六十多岁,在业内很有名望。第三位姓周,京城某三甲医院的精神科副主任,四十五岁,发表过不少论文。
方烬把名单递给苏琳。“查一下孙主任和周副主任的背景,特别是他们跟李明远或者他的律师团之间有没有关联。”
苏琳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手指开始在键盘上敲。
鉴定在滨城市看守所内进行,为期三天。方烬没有资格进入鉴定室,顾城每天结束后会给他打一个简短到几乎没有多余信息的电话。第一天顾城只说了一句话:“他对答如流。”第二天的话多了一些:“智商测试得分一百四十一。情绪稳定。没有表现出任何精神病人的典型症状。”第三天顾城沉默了五秒钟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实验室里发现异常数据时才有的那种紧绷:“脑部扫描有东西。你明天来我办公室看。”
方烬第二天一早就去了滨城大学。神经科学研究所在一栋灰色的小楼里,走廊里弥漫着甲醛和旧书混合的气味。顾城已经在了,白大褂没穿,套着一件深蓝色的抓绒衣,面前的工作站上显示着一张脑部三维重构图。
“你看这里。”顾城用手指在屏幕上画了一个圈,圈出了大脑深处的杏仁核区域,那个位置的颜色跟周围不一样,不是正常组织的灰白色,而是带着一点不正常的暗红色,像淤血散开后还没完全退干净的那种颜色。“李明远的杏仁核和前额叶之间有一条异常的神经连接束。这种结构不属于正常人体解剖学范畴,也不是先天畸形,更不是精神疾病导致的器质性改变。”
他把图像放大,那条异常连接束变得更清晰了,像一根被埋在大脑深处的光纤,从杏仁核出发,穿过层层白质,最终抵达前额叶背外侧皮层。方烬盯着那根线看了很久,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当年他在顾城的实验室里躺在那台设备下面,头上贴着密密麻麻的电极,那些电流穿过他的大脑时留下的痕迹,是不是也是这样的一条线。
“是什么造成的?”方烬问,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
“意识转移。”顾城把图像切换到另一个角度,那条连接束的全貌一览无余,“永生者每次转移意识,都会在宿主的大脑中留下物理痕迹。这不是疾病,是改造。李明远的脑子被人为地改写过。”
方烬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对着屏幕拍了几张照片。闪光灯在玻璃面板上反了一下光,顾城用手挡了一下眼睛。
“另外两个专家什么结论?”方烬问。
顾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手指互相扣着。“孙主任的初步意见是无精神病,具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周副主任的意见也是无精神病。但他们两个在鉴定过程中有一个共同的异常行为——鉴定结束后,他们都在看守所的停车场里接了电话,通话时间都不长,但通话后两个人的态度都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比如孙主任从‘完全责任能力’改成了‘限制刑事责任能力’的口头表述,而周副主任则在报告措辞上增加了‘不排除在某些应激状态下出现人格解离的可能’这样的模糊用语。”
方烬把手机放回兜里。“有证据吗?”
顾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打印出来的通讯记录截图,上面标注着两个电话号码的通话时间和时长。孙主任在鉴定结束后第四十分钟接了一个电话,通话时长两分十七秒,来电号码是一个滨城的手机号,机主信息已经被涂黑了。周副主任的通话发生在鉴定结束后一小时十二分钟,来电号码来自京城,通话时长四分零三秒。
“通讯记录是我通过私人关系拿到的。”顾城把截图推过来,“不合法,不能当法庭证据,但可以给你指个方向。”
方烬把截图折了两折塞进内兜,那张纸的边角戳着他的胸口。“剩下的我来。”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方烬几乎没有合眼。他让苏琳调取了孙主任和周副主任近一个月的银行流水、通话记录和行程轨迹。孙主任的账户上在鉴定开始前一天收到了一笔二十万的转账,汇款方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咨询公司,苏琳顺着资金链往下挖,发现这家咨询公司的实际控制人跟李明远的律师团有间接关联——钱律师的事务所曾经为这家咨询公司提供过法律服务。周副主任的账户上没有异常进账,但他妻子的名下多了一笔大额的消费记录,在鉴定结束后的第二天,她在京城某奢侈品店刷了十二万,购买了一块手表。刷卡用的那张信用卡,附属卡持有人是周副主任,主卡持卡人是一个方烬暂时查不到名字的个人账户。
方烬把两份材料整理好,装进一个新的文件夹,封面上写了一个字——“证”。
第二次开庭是在一周后。
方烬坐在证人席旁边的旁听位置上,面前放着一个文件袋。检察官站起来,向法庭提交了一份补充材料,内容涉及两位鉴定专家在鉴定过程中存在的程序违规和利益冲突问题。
钱律师立刻站起来反对。“反对!检方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污蔑我方委托的鉴定专家,这是对法庭的不尊重!”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检方,请出示证据。”
方烬站了起来。他把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了那份银行流水截图和消费记录,双手递交给法警,法警转呈审判长。法庭的大屏幕上同步显示出了这两份材料的内容,旁听席上的声音从窃窃私语变成了嗡嗡的一片,像蜂箱被人踢了一脚。
“这是孙主任在鉴定开始前一天收到的二十万元转账记录。汇款方的实际控制人与被告人的辩护律师团存在直接关联。”方烬的声音不大,但法庭的收音系统把每个字都送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这是周副主任的妻子在鉴定结束后第二天刷卡十二万元购买手表的记录。信用卡的主卡持有人是一个与被告人律师团有关的离岸账户。两位专家在鉴定结束后都在停车场接到了来自律师团的电话,通话记录在这里。”
钱律师的脸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用一种不屑的语气说:“巧合。这些都是巧合。我的当事人家境殷实,资助学术研究是他多年的习惯。至于周副主任妻子的消费,那是她的个人行为,与鉴定无关。”
审判长没有理会钱律师的辩解。她看着那两份材料,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目光转向孙主任和周副主任。孙主任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脸色很难看,手里的茶杯一直在抖,茶水从杯盖和杯身的缝隙里渗出来,滴在他的裤子上,他没有察觉。周副主任没有来,托人带来了一份病假条,说是急性肠胃炎住院了。
“本庭宣布,原鉴定意见不予采信。将另行委托三位专家重新进行精神鉴定。新专家名单由本庭直接指定,不经过双方推荐。”审判长敲下法槌,声音在法庭里回荡了很久,像一根钢针掉在瓷砖地面上弹了好几下才停下来。
新的鉴定专家名单三天后公布。顾城依然在列,另外两位一位是从京城调来的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的精神病学顾问,另一位是从上海请来的司法鉴定领域的权威。三个人与被鉴定人及其律师团没有任何接触,整个鉴定过程全程录像备查。
鉴定又进行了三天。方烬这次没有等顾城的电话,因为他知道结果会是什么。
结果出来的那天,方烬正在研究中心三楼看苏琳整理的那份百年证据链。苏琳已经把材料按年份分成了七个文件夹,每个文件夹都标注着永生者一次意识转移的时间段。苏琳说这活儿干得她想吐,每天对着那些发黄的档案扫描件和德文日记的照片,眼睛都快瞎了。
顾城的电话来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疲惫和某种类似于如释重负的轻松:“结论一致。李明远具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他不是精神病,不是多重人格,他是……一个极端的利己主义者。他主动选择了成为永生者,主动策划了所有犯罪。那个所谓的‘另一个人格’,是他为自己精心设计的挡箭牌。”
方烬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一声吱呀的呻吟。他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来把桌上那些文件夹摞整齐,摞到第三摞的时候手滑了一下,几份材料散落在桌上,最上面那张是李明远在看守所里穿着橘黄色号服的照片,头发乱了,胡子长了出来,眼神还是那种什么都无所谓的平静。
“顾教授,谢谢你。”方烬挂了电话。
赵铁军从门口经过,手里端着一碗泡面,面还没泡开,硬邦邦地支棱在碗沿外面。他听见方烬说的最后一句话,走进来把泡面放在桌上,叉子插在面饼中间立着。
“结果出了?”
方烬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让赵铁军看通话记录上的“顾城”两个字。“李明远的精神病盾牌碎了。”
赵铁军用叉子把泡面往汤里按了按,面饼浸水的声音很轻,像什么东西在吸水然后膨胀。他把叉子拔出来的时候带起几滴汤汁,溅在桌面上,“现在就看他的律师还能翻出什么花来。非法人体实验那一条,国内没判例,检察官那边怎么说?”
“正在跟最高法沟通。”方烬拿起桌上那份散落的材料,把照片塞回了文件夹,“不一定要用这个罪名。洗钱、行贿、组织黑社会,每一条都够他吃一辈子的。非法人体实验是道德层面的指控,要让公众知道他都干了些什么。”
赵铁军吸溜了一口面,面条在他嘴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他嚼了几下咽了,“你非要加上这一条,不是为了判他,是为了让所有人知道他是怪物。”
方烬没回答。他把照片从文件夹里抽出来又看了一眼,李明远的那双眼睛隔着照片看着他,平静的,没有恐惧,没有悔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活了一百三十年之后什么都不在乎的倦怠,或者是什么都在乎但已经不在乎后果的那种倦怠。
方烬把照片翻过去扣在桌上,照片背面空白,他用食指在上面敲了三下,指节敲在照片的纸面上发出很轻的响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
赵铁军把泡面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汤顺着嘴角流了一点,他用袖子擦了一下。“那接下来?”
方烬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对面的王记包子铺卷帘门上那个白粉笔画的塔罗牌图案彻底消失了,被雨水冲干净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色痕迹在卷帘门的褶皱里,像一道愈合了很久的疤。
“等开庭。这次,他跑不了了。”方烬把窗户关上,窗框卡进槽里发出咔嗒一声。赵铁军在身后把泡面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完了,塑料碗搁在桌上的声音空空的,像一个已经没什么可说的故事翻了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