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开庭那天,滨城下了一场大雨。方烬从车里出来的时候雨伞被风吹翻了伞骨,他索性没收,直接把伞扔进了法院门口的垃圾桶。赵铁军跟在他后面,打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面被雨点砸得噼里啪啦响。两个人走进法院大门的时候身上都湿了大半,赵铁军的左肩膏药被水浸湿了,膏药的边缘翘起来粘在衬衫上,他扯了一下没扯掉。
旁听席比前两次更满。方烬看见余大江坐在第一排,旁边是省厅来的几个领导,表情都很严肃。林薇坐在最后一排,怀里抱着一个档案袋,袋子的边角被雨淋湿了,她用袖子擦了擦。
李明远被带上被告席的时候,方烬注意到他的头发白了不少。不是那种渐变的灰白,是一夜之间冒出来的那种白,鬓角像落了霜。但他的脊背还是直的,坐下来的时候把西装扣子系上,动作依然从容,像是在出席一场与自己无关的会议。
审判长宣读完上次休庭的决定后,问被告人是否还有新的辩护意见。
钱律师站起来,翻开面前的材料,刚说了一句“尊敬的审判长”,李明远的手从被告席上伸过来,按住了他的胳膊。
钱律师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当事人。
李明远站了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领带,把话筒的高度调高了一点,动作不急不慢。法庭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某个旁听者手表秒针跳动的声音。
“审判长,我承认。”李明远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来,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玻璃上。“我是永生者。”
旁听席炸了。有人站了起来,有人喊了一声“操”,有人捂着嘴说不出话。审判长连敲了三下法槌,槌声一次比一次重,第三下的时候槌头敲裂了,一小块木头碎片崩出去掉在法官台上。法警迅速地重新递上一把新法槌。
“安静!”审判长的声音压过了所有议论。
旁听席慢慢安静下来。李明远站在被告席上,等全场完全安静了才继续开口。他的目光扫过旁听席,扫过检察官,扫过法官,最后落在方烬身上,停了一下。
“我承认我活了一百三十年。我承认我进行过多次意识转移。我承认周明远、李明远都是我的身份。但意识转移本身不违反中国法律。法无禁止即可为。你们不能因为我活了一百年就判我死刑。法律没有哪一条写着‘禁止意识转移’,因为立法的时候根本没人想到会有这种事。”
钱律师坐在椅子上,手里的钢笔掉在了桌面上,他没有捡。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最终没有说出任何话。
检察官站起来。“被告人李明远,你承认自己是永生者,也就是承认了起诉书中指控的所有犯罪事实是吗?”
“我承认意识转移的事实。但我不承认那些犯罪事实。”李明远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声明,“意识转移不是犯罪。我这一百年里做的每一件事,在当时当地的法律框架下,都是合法的。你们不能用今天的法律审判昨天的人。”
方烬从证人席旁边的位置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举手,没有请求发言,就这么站了起来。法警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审判长。审判长点了下头。
方烬走到证人席上,把话筒拉近。他的衣服还没干透,水渍在警服的肩章上洇开了一片暗色的痕迹。
“李总,你说意识转移不违法。但你忘了,意识转移只是手段,不是目的。”方烬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展开,上面是一份手写的名单,字迹工整,是他昨晚自己用那支刻着“韧”字的钢笔抄的。“你在转移意识的过程中,有七个容器不是自愿的。你软禁过周明远,你强迫过其他六个人。根据《刑法》第二百三十八条,非法拘禁他人,构成犯罪。这七个人里,有三个在意识被覆盖后不久就死亡了。你怎么解释?”
李明远的嘴角动了一下。“他们死于排异反应。我没有杀他们。医疗事故和故意杀人是两回事。”
方烬把名单放回口袋,又从里面拿出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李明远别墅地下室那台服务器的一个日志截图,放大了打印出来的,像素有点糊,但能看清时间戳和操作记录。
“二零二零年三月十五日,你指示乌鸦去杀陈志远法官。乌鸦虽然没有得手,但你的指使行为已经构成故意杀人罪的教唆。根据《刑法》第二十九条,教唆他人犯罪的,应当按照他在共同犯罪中所起的作用处罚。你起了决定性作用。”
李明远沉默了。他的手指在被告席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停了。
方烬没有停。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摞照片,一张一张地举起来,像在翻一副扑克牌。每张照片对应一个据点——“战车”军火库堆积如山的弹药箱,“死神”训练营墙上贴满的人形靶纸,“恶魔”写字楼里被冻结账户的电脑屏幕,“高塔”通信基站被切断电源后熄灭的指示灯。最后一张是瑞士城堡地下三层的手术台,白色的凝胶表面在蓝光下泛着冷光,金属罩上的电极像一排排牙齿。
“这些是你的百年帝国。军火、杀手、黑钱、通信、意识转移。每一样都对应着刑法中的具体罪名。你活了一百年,不是挡箭牌,是加重情节。因为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旁听席上有人鼓起了掌。法警没有制止,审判长也没有敲法槌。掌声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自己停了。
李明远看着方烬,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的手指不再敲桌面了,两只手平放在桌上,指尖微微发白。
苏琳坐在旁听席后面的技术席上,面前是一台笔记本电脑。她看了一眼时间轴,那是她熬了无数个夜整理出来的证据链——从1905年永生者的日记第一页,到2024年瑞士城堡的服务器日志,一百一十九年的时间跨度,八次意识转移的记录,三十七个被覆盖的容器名单,以及涉及的所有罪名对应的证据索引。时间轴做成了可视化的长图,滚动条拖了好几下才到底,每一条证据都有对应的扫描件、照片、日志或证人证言,没有一处空白。
余大江看完之后,摘下老花镜擦了擦,什么也没说。
钱律师没有再辩护。他把面前的材料合上,钢笔别回胸口的笔袋里,然后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低垂,像一尊蜡像。坐在他旁边的两名年轻律师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
审判长宣读判决书的时候,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雨水打在窗户上的声音。判决书很长,念了将近二十分钟。方烬没有逐字听进去,他的注意力在李明远的脸上。
宣读到“被告人李明远犯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时,李明远的眉毛动了一下。读到“故意杀人罪(教唆)”时,他的嘴角抽了一下。读到“洗钱罪”时,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抓了一下,指甲刮过桌面发出细微的声响。读到“非法进行人体实验罪”时——这个罪名最终被写进了判决书,虽然不是刑法中已有的罪名,但法庭以“非法医疗行为”和“故意伤害”的竞合做了变通处理——李明远闭上了眼睛。
“数罪并罚,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审判长落下法槌的时侯,新换的这把槌子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不是那种沉闷的咚,是清亮的叮,像敲在一个玻璃杯上。
旁听席上有人长出了一口气,声音很大,像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赵铁军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握了握拳又松开。林薇把档案袋抱紧了,袋子的边角已经干了,皱巴巴的。
李明远睁开眼。
他没有看审判长,没有看法官席上的任何人,径直把目光投向了方烬。那个目光跟之前不一样了——不是平静,不是从容,不是那种活了一百三十年之后什么都不在乎的倦怠。方烬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某种更古老、更原始的东西,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在最后关头露出的獠牙。
“方烬,你会后悔的。”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用牙齿磨出来的。
方烬站在证人席旁边,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五米。雨声从窗户外面传进来,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远处一遍又一遍地抖一块很大的布。
“我不会。”方烬说。
法警走过来,把李明远从被告席上架起来。手铐重新扣上的时侯,金属的咔嗒声响了两下,跟之前每一次扣上的声音一样,没什么区别。李明远被押着往外走,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经过旁听席时被人们的目光淹没了。他经过方烬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方烬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没有,只是嘴角那个笑容又回来了,很浅,一闪就没了。法警推了他一下,他继续走了。
方烬站在原地,看着李明远的背影消失在法庭的侧门里。门关上的时候,门框上的密封条被挤压发出的咝咝声持续了大约一秒钟,然后整个法庭突然安静了下来,安静到赵铁军在身后拧开保温杯盖子的声音听起来像有人在拆一堵墙。方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背,针眼的痕迹已经彻底找不到了,皮肤光洁如初。他攥了攥拳头,指关节咔咔响了两声,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又平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