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远的上诉在判决下达后第七天提出。钱律师不再担任辩护人,接替他的是京城一家知名律所的高级合伙人,姓陈,五十出头,据说专门做死刑复核和上诉案件,胜率很高。方烬拿到新律师资料的时候正在吃早饭,一碗白粥配咸鸭蛋,他用筷子把蛋壳剥干净了放在碟子里,把资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把粥喝完了。
省高级人民法院的审判庭比中院的大了一倍,旁听席有一百六十个座位,全部坐满,走廊里还站了不少人。方烬到的时候发现门口拉了两道隔离带,记者们的摄像机架在隔离带外面,长焦镜头从缝隙里伸进来,像一群伸长脖子的鸟。赵铁军走在方烬后面,左手端着一杯刚买的豆浆,吸管戳了好几次没戳进去,最后用指甲捅了个洞。
审判庭的色调比中院的更暗,深棕色的木质墙面,高高的天花板,国徽挂在正中央,金色的麦穗和齿轮在灯光下反着光。三位法官鱼贯而入,穿着黑色的法袍,领口的白衬衫在黑色袍子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审判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法官,方脸,浓眉,坐下来的时候把法袍的下摆抖了一下,动作很利落。
李明远被带上被告席的时候,方烬注意到他的头发比上次又多白了一些。从鬓角蔓延到头顶,像冬天的霜。他穿的是一套深灰色的西装,不是之前常穿的那种浅灰色,领带也换成了素黑色,没有花纹。他坐下的时候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右手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蹭了一下,蹭完以后把手缩回去放在膝盖上。
陈律师站起来,提出的第一个论点就让旁听席安静了下来。“审判长,检方提交的大部分证据来源于瑞士、美国、德国、日本、巴西五国。这些证据的获取是否合法,是否符合我国与相关国家签订的司法协助条约,存在重大疑问。特别是瑞士城堡中的服务器数据,中瑞之间没有刑事司法协助条约,这些证据不应被采纳。”
检察官站起来,从文件包里抽出了一沓厚厚的文件。“审判长,瑞士城堡的证据系由瑞士联邦警察依法搜查、扣押后,通过国际刑警组织移交给我国警方的。虽然中瑞之间没有双边司法协助条约,但两国都是国际刑警组织成员国,可以根据国际刑警组织的章程进行证据交换。这是瑞士警方提供的搜查令、扣押清单和移交证明文件,均有瑞士联邦警察的签名和公章。”
陈律师翻了翻那些文件,嘴角抿了一下,没有再纠缠这个问题。
方烬作为证人第二次站上了证人席。他今天穿的是警服,不是便装,领带系得很紧,勒得喉结下方有一道红印。他举手宣誓的时候声音很稳,但赵铁军听出来那个稳是刻意控制出来的,跟他平时说话不一样。
“方队长,请你向法庭陈述,你在瑞士城堡地下室发现了哪些与本案相关的证据?”检察官的声音不紧不慢。
方烬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份U盘,法警接过去插进了播放设备。大屏幕上出现了那张手术台的照片——白色凝胶表面,金属罩,密密麻麻的电极。照片切换,出现了一排排服务器的机柜,蓝色的指示灯在暗光中闪烁。照片再切换,出现了那个备份意识的文件夹列表,三十七个名字排列在屏幕上,从1920年的赫尔曼·冯·施瓦茨到2020年的李明远。
“这些设备的功能是意识转移。被告人李明远利用这些设备,将他自己的意识从一具身体转移到另一具身体。每一次转移,都意味着原宿主意识的永久消亡。这是一种变相的谋杀。”方烬的手指在证人席的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像在强调什么。“非法人体实验、故意杀人、教唆犯罪,每一项都有对应的证据。”
审判长问:“被告人,你是否有异议?”
李明远站了起来。他没有看审判长,目光越过法庭的空地,落在方烬身上。他的嘴唇张了一下,合上,又张了一下。
“没有。”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陈律师转过头看自己的当事人,表情从职业性的冷静变成了肉眼可见的错愕。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李明远已经坐下了,目光低垂,看着自己的手指。
接下来的庭审进行得很快。合议庭没有当庭宣判,休庭了四十分钟。方烬在这四十分钟里没有离开座位,他坐在旁听席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目光穿过法庭半开的门,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赵铁军坐在他旁边,没有跟他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像两尊忘了收走的蜡像。
四十分钟后,审判长重新走进法庭。全体起立。
判决书念了三分钟。方烬没有逐字听,他的注意力在李明远身上。那个活了一百三十年的人站在被告席上,两只手被法警按着肩膀,头微微低着,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判决书上,也没有落在法官身上,而是落在自己面前的那张桌面上。桌面是木质的,漆面被无数人的手肘和手掌磨得发亮,映出他下巴的轮廓,模糊的,像一张泡在水里的照片。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审判长落下法槌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了一下,很快就被旁听席上涌起的人声淹没了。有人鼓掌,有人喊“好”,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记者们涌向前排,摄像机的镜头盖早就摘了,闪光灯开始噼里啪啦地闪,把整个法庭照得像一个下着白色暴雨的广场。方烬在嘈杂声中把大衣的扣子系上了,动作很慢,第一颗扣子对准扣眼的时候手指滑了一下,没扣进去,他捏着扣子重新对了一次,金属扣的背面被他的手心捂热了。
李明远被法警架着往外走。走出被告席的时候他的肩膀撞了一下围栏的木框,撞得很轻,但法警还是用力拉了他一把。他的皮鞋在地板上拖了一下,鞋底蹭出一声很短的吱。经过方烬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法警推了他一下,他没有动。
方烬从旁听席上站起来,面对着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方烬能看清他鬓角的每一根白发,能看清他眼角的细纹,能看清他嘴唇上干裂起皮的地方在灯光下泛着白。李明远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方烬以为他要说什么,等了两秒,没有声音出来,只有嘴唇的一张一合,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法警这次用力推了一下,他踉跄了一步,被架着走了。侧门的密封条被门框挤压发出的咝咝声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等那声音彻底消失的时候,法庭里已经空了大半。
方烬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四月的滨城难得有这么好的天气,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没有一丝云。门口的台阶上站满了人,记者们扛着摄像机,话筒上贴着各家媒体的台标,像一片移动的塑料森林。
赵铁军从后面递过来一支烟。红塔山,滤嘴被他捏扁了一点。方烬看了那支烟一眼,又看了赵铁军一眼。
“你戒了。”赵铁军说。
“今天破例。”
方烬接过烟,赵铁军用打火机给他点上。火光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一丝橙色的边。方烬吸了一口,烟雾钻进喉咙的时候他呛了一下,咳了两声,烟从鼻孔里喷出来,在阳光下变成淡蓝色的一缕。他已经很久没抽了,尼古丁冲进血液的感觉让他有点晕,像坐电梯时突然失重。他又吸了一口,这次没咳。
记者们围了上来。麦克风伸到他面前,有的举得太近,差点戳到他的下巴。他往后退了半步,用拿着烟的那只手挡了一下。“方警官,破获百年大案,有什么感想?”
方烬把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垂在身体一侧。烟雾从指间升起来,被风一吹就散了,连个形状都留不住。“正义可能会迟到,但不会缺席。这不是我的功劳,是所有坚持法治的人的功劳。”
他说完这句话,把烟送到嘴边又吸了一口。这次没有咳。他把烟头掐灭在法院门口的石柱上,大理石柱面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黑色圆点,烟灰沾在石头上被风吹走了大半,还剩一小撮嵌在石材的毛细孔里,怎么吹都吹不掉了。
方烬把烟头扔进垃圾桶,走向停车场。赵铁军跟在后面,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嗒嗒声,阳光把两个人都拉出了很短的影子,缩在脚下,像两团墨水滴在地上还没来得及晕开。方烬伸手摸了一下裤兜里的钥匙,金属的触感隔着布料传过来。停车场入口的栏杆被阳光晒得发烫,他用手背碰了一下栏杆的金属表面,烫得缩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