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远的资产清算持续了三个月。五十亿的数字在报纸上印出来的时候,滨城的老百姓议论了几天,有人说“够花几辈子了”,有人说“这钱脏”,还有人说“脏钱做干净事,也行”。方烬对这些议论没有发表任何看法,他把清算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他把报告合上,放进了抽屉。
省高院的决定是在七月初公布的。李明远被没收的个人财产中,十亿元用于成立“法治教育基金”,资助法治研究、法律援助和受害人家庭。方烬在基金会的顾问名单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名誉顾问,排名第三,前面是省高院的一位退休副院长和滨城大学法学院的院长。
成立仪式安排在滨城大酒店的宴会厅。方烬不想去,但余大江打了电话来,说:“你必须去。这是你应得的,也是你应该站的台。”方烬挂了电话以后在办公室里坐了五分钟,站起来,把警服换上,对着走廊尽头的穿衣镜整理了一下领带。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陌生,不是因为长得不像,是因为太久没仔细看过自己的脸了。
宴会厅很大,水晶吊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发亮。方烬坐在主席台侧面的嘉宾席上,腿上放着一个文件袋,袋子里装着基金会的章程和顾问聘书,聘书的边角有点翘,他用手指压了压。赵铁军坐在他右手边,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左胸口袋上别着一支钢笔。苏琳坐在左手边,穿了一条黑色的裙子,方烬第一次见她穿裙子,差点没认出来。
林薇坐在台下第三排靠中间的位置。她怀里抱着孩子,孩子穿着一件蓝色的T恤,胸口印着一只卡通鲸鱼,头发剃得短短的,皮肤晒得有点黑。他靠在林薇的肩膀上,手里抓着一辆红色的小汽车,车轮在他手指间转来转去,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主持人念到方烬名字的时候,他站起来走上台。台上有一张长条桌,铺着深蓝色的桌布,桌上立着几个话筒,话筒的线缆从桌布下面垂下去,拐了个弯消失在舞台的侧面。方烬在写着“名誉顾问”的牌子后面坐下来,椅子有点高,他往下调了一下,气动弹簧发出一声短促的咝。
轮到他发言的时候,他把话筒从支架上取下来,握在手里。台下坐着一两百人,有穿西装的官员,有穿制服的警察,有夹着公文包的律师,有抱着孩子的普通人。他的目光扫过去,在林薇和孩子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用罪犯的钱做善事,是最好的讽刺。”方烬的声音不大,但宴会厅的音响很好,每个字都从两侧的音箱里清晰地送出来。“这笔钱,会帮助那些被私刑思想伤害的人。让他们知道,法律虽然不是万能的,但法律是他们最可靠的依靠。”
台下有人鼓掌。赵铁军拍得最响,手掌拍在一起的声音在宴会厅里显得很突兀,他自己大概也意识到了,拍了几下就停了,把手放回了膝盖上。苏琳在鼓掌,动作很文雅,手掌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方烬把话筒放回支架上,走下了台。经过林薇身边的时候,孩子突然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裤腿。方烬停下来,低头看着那只小手,手指很短,指甲剪得很整齐,指缝里有一点泥。孩子仰起脸看着他,眼睛很大,黑眼珠像两颗刚剥了壳的龙眼。
“爸爸。”孩子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方烬听得很清楚。
方烬蹲下来,把孩子从林薇怀里接过来。孩子搂着他的脖子,红色小汽车夹在两个人中间,塑料的车轮硌着方烬的锁骨。他站起来,孩子趴在他肩膀上,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呼吸很轻,一下一下的,热气透过衬衫的布料传到皮肤上。
林薇站起来,伸手想抱回去,方烬摆了摆手。他就这么抱着孩子回到了嘉宾席,把孩子放在自己腿上。赵铁军侧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把桌上一颗没动过的喜糖推过来塞进了孩子手里。孩子握着糖,塑料糖纸在手指间发出沙沙的响声。
仪式结束后,方烬直接去了滨城大学。顾城的实验室在三楼,推门进去的时候顾城正在显微镜前面坐着,听见门响转过来,摘下手套放在操作台上。他看见方烬怀里的孩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短暂,但很真。
“来都来了,顺便做个检查。”顾城指了指里面的检查室。
孩子对那台脑部扫描仪很好奇,不肯躺下去,非要站在设备前面看那些闪烁的指示灯。方烬蹲下来,跟孩子平视,说:“就躺一小会儿,像睡觉一样。躺完了爸爸带你去坐旋转木马。”
孩子想了想,自己爬上了检查台,躺好了。他的小手抓着检查台的边缘,指甲盖在蓝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扫描做了二十分钟。顾城盯着屏幕上的图像和数据,手指在键盘上敲敲停停,停的时间比敲的时间长。方烬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上那颗小小的大脑在三维空间里旋转。灰质、白质、脑室、胼胝体,一切都很对称,很完整,没有异常的高亮信号,没有不正常的阴影,没有那些他在自己脑部扫描报告上见过的扭曲和增生。
顾城把图像缩放到百分之百,又缩放到百分之二百,来回看了三遍,然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芯片完全失活。没有任何电信号,周围的组织没有炎症反应,也没有瘢痕增生。大脑发育正常,海马体体积在同龄人的百分之五十到百分之七十五百分位之间,前额叶皮层厚度中等偏上,智商测试——”他翻了一页报告,“一百一十三,同龄人中等偏上水平。”
方烬的手在孩子头顶上停了一下,然后落下去,轻轻摸了一下孩子的头发。
“你的教育战胜了代码。”顾城把报告递给方烬。
方烬接过报告,折了两折塞进内兜。“不是我的教育,是他的天性。”
顾城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游乐园是滨城新开的那家,在西郊,开车要四十分钟。赵铁军开车,方烬坐在后排,孩子坐在儿童安全座椅里,两只手捧着那个红色小汽车,车轮在他手指间转个不停。车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小汽车的塑料车壳上切出一道流动的光斑,孩子的眼睛追着那道光斑,瞳孔一收一缩。
旋转木马在游乐园的正中央,马是彩色的,有的是白色,有的是棕色,有一匹是粉色的,鬃毛上镶着亮片。方烬选了那匹棕色的,把孩子抱上去,自己站在旁边,一只手扶着孩子腰。木马开始转的时候,孩子欢呼了一声,声音尖得刺耳,但方烬没有皱眉头。他把手放在孩子后背上,感觉到孩子小小的脊椎骨在皮肤下面一节一节的,像一串还没长熟的珠子。
音乐停下来的时候,孩子不肯下来,攥着木马的塑料鬃毛不放。方烬没有硬拽,等了一会儿,孩子自己松了手,张开胳膊要他抱。方烬把他从木马上抱下来,孩子搂着他的脖子,嘴唇贴着他的耳朵说了一句让他整个人顿住的话。
“爸爸,我长大了也要当警察。”
方烬把他放低了一点,看着他的眼睛。孩子的眼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黑眼珠里映着方烬的脸,歪歪扭扭的,但很清晰。
“为什么?”方烬问。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一些。
“因为爸爸是好人。”
方烬笑了。他自己都记不清上一次笑是什么时候了,可能是林薇生了孩子的那天,可能是更久以前。笑的时候脸上的肌肉有点僵,嘴角往上牵的时候颧骨附近有轻微的拉扯感,像很久没用的关节上了油之后第一次转动。他蹲下来,把孩子放在地上,孩子站不稳,扶着他的膝盖。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顶,发茬扎着掌心,有点痒。
傍晚的时候,方烬带孩子回了家。林薇在厨房做饭,油烟机的嗡嗡声从厨房门缝里传出来,混着青椒和肉丝爆炒的香气。孩子在地毯上玩积木,搭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塔,塔尖是一块红色的三角形积木,三角形的尖角朝上,像一把竖起来的刀。方烬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塔,孩子的每一次触碰都让塔身微微晃动,但没有倒。
林薇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油渍,手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菜。她把菜放在桌上,走过来靠在方烬旁边,看着地毯上的孩子。
“他没有成为第二个我。”方烬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离开孩子,孩子正在给那个塔加第二层,动作很小心,舌头从嘴角伸出来一点,专注得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林薇把手搭在方烬的手背上,手指凉凉的,指甲剪得很短。“他是他自己。他不用成为任何人。”
方烬把手翻过来,握住林薇的手。她的手很小,在他的掌心里像一把放错了位置的钥匙,尺寸不对,但握在手里很踏实。
方烬把旧钥匙从裤兜里摸出来,放在茶几上。钥匙齿上的倒T符号在灯光下投出一道很短的阴影,像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地毯上那个孩子搭的积木塔。塔尖的红色三角形积木歪了一下,孩子用小拇指轻轻一拨,它又正了。方烬看着那个微小的动作,积木归位时发出几乎没有声音的细微摩擦声。他伸手把茶几上的钥匙翻了个面,钥匙齿朝下,倒T符号被藏在了金属下面,只能看见钥匙柄光溜溜的表面,上面什么标记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