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换汽车,汽车换更小的汽车。方烬和赵铁军在第三天傍晚终于到了黄沙县。县城小得超出方烬的想象——一条主街贯穿东西,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二十分钟。街两边的建筑大多只有两三层,墙面刷着白灰,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主街的路面是柏油的,但坑坑洼洼,补丁摞补丁,像一条打了无数块补丁的旧裤子。路边的行道树是杨树,叶子被风沙打得灰扑扑的,看不太出本来的绿色。
长途汽车站是一个铁皮棚子,门口蹲着几个等车的人,穿着深色的夹克,脸被晒得黝黑,眯着眼打量着从车上下来的人。方烬拎着行李箱下车的时候,那些人看了他一眼就不再看了,大概是觉得这个穿夹克的外地人不值得多看。
赵铁军从后备箱拽出手提袋的时候拉链崩开了,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保温杯滚出去老远,方便面碎了几包,那本《水浒传》掉在地上沾了一层土。他蹲下来捡,嘴里骂了一句。
一辆涂着警徽的越野车停在车站门口,车身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挡风玻璃上糊着一层泥点子。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警服,肩上的警衔是三级警督。他大步走过来,伸手握住了方烬的手,手劲儿大得出奇,像一把老虎钳。
“方局!欢迎欢迎!我是老马,马国良。”他的声音很大,带着浓重的西北口音,“局里条件简陋,你别嫌弃。走,先回局里,晚上我给你接风。”
方烬被他握得手指发麻,抽出来以后甩了一下。“马局,不用接风。先看看局里的情况。”
老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揉皱的纸。“好,好,先看情况。你这个性格我喜欢。”
公安局在县城主街的中段,一栋三层的灰色楼房,外墙的水泥已经发黑,窗户的框是木头的,油漆剥落了大半。楼顶竖着一根旗杆,国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角已经磨损了,边缘起了毛。门口没有传达室,只有一个铁栅栏门,门卫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坐在一把藤椅上打盹,脚边蹲着一条黄狗,狗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皮,又闭上了。
老马带着方烬和赵铁军上了三楼。走廊的灯是白炽灯,瓦数不高,照得走廊昏暗。墙上的宣传栏贴着几张泛黄的报纸,内容是关于扫黑除恶的,日期还是三年前的。老马推开局长办公室的门,里面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办公桌,一把转椅,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张黄沙县的地图,地图上用红笔画了很多圈。
老马把转椅让给方烬,自己从隔壁搬了一把折叠椅过来坐下。赵铁军没地方坐,靠在文件柜上,胳膊肘压着柜门把手。
“方局,我跟你说实话。”老马从抽屉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方烬,方烬摆了摆手,他自己点上了,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慢悠悠地升起来。“我们黄沙县,面积相当于半个省,但全县只有二十个民警。二十个人,管十几万平方公里的地方,你想想什么概念。五个乡镇,最远的一个乡离县城三百公里,开车要五个小时,路不好走,一下雨就封。”
赵铁军在文件柜上靠得不舒服,换了个姿势。“二十个人?连个派出所都没有?”
“有,五个乡镇都有派出所,但每个所就两三个人,有的所连正式的所长都没有,让老民警代理着。”老马把烟灰弹在地上,用鞋底碾了一下。“治安问题不少。主要是草场纠纷,两个村争一块地,争几十年了,年年打。还有家族械斗,这边有几个大家族,祖上传下来的仇,隔三差五就要闹一场。毒品也有,不多,但有人在种大烟,藏在山沟里,我们的人手不够,搜不过来。”
方烬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地图上的红笔画了很多圈,有些圈套着圈,有些圈之间用线连着,像一个复杂的网络。他把每个圈对应的地名记在心里——青石沟、柳树湾、三道梁、红柳滩、大黑山。
“我这周下去看看。”方烬转过身。“五个乡镇都走一遍。”
老马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烟头留下一个黑色的圆点。“我让局里的司机送你。路不好走,你开不惯。”
方烬摆手。“不用。我自己开车。”
走访用了整整七天。老马派了一个当地民警郭志强给方烬带路,郭志强三十出头,脸被晒成了古铜色,说话嗓门大,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开了一辆破旧的皮卡,方烬和赵铁军坐在后座,赵铁军被颠得七荤八素,嘴里一直念叨着“我的肋骨”。皮卡在土路上扬起一条长长的黄龙,遮天蔽日的沙尘让赵铁军不得不拿了件衣服捂住口鼻。方烬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眯着眼看着窗外的风景——天很蓝,云很低,草原延伸到天际线,羊群像白色的棉絮散落在绿色的毯子上,看起来很平静,但方烬知道平静下面埋着很深的东西。
五个乡镇走完,方烬在笔记本上记了几十页的内容。最多的纠纷是草场。牧民的草场是祖辈传下来的,但没有明确的法律边界。政府推行草场承包责任制以后,边界划定了,但牧民不认,他们认的是祖辈留下的记忆,是石头堆,是老树桩,是爷爷的爷爷说的那句话。两个家族为了一块草场对峙了几十年,每年夏天都要在边界上打一架,轻则皮外伤,重则住院。
还有一个牧民的话让方烬记在了笔记本的第一页。那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牧民,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手掌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泥。他坐在毡房门口,手里捏着一串佛珠,转着转着突然停下来,看着方烬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法律太远,拳头很近。”
方烬在笔记本上写下这八个字,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赵铁军在旁边忍不住接了一句:“那要是拳头不灵了呢?动刀子?”
老牧民转了一下佛珠没接茬。
方烬在那天晚上的住处——一间乡镇招待所的房间里,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对赵铁军说出了憋了一路的话。“在这里讲法律,不能照搬城市那套。城里的法治教育是告诉他们法律怎么用。这里的人连法律是什么都不清楚,要先让他们知道法律不是来管他们的,是来帮他们的。怎么帮?先把草场纠纷解决好。”
赵铁军正在泡面,撕调料包的时候酱包挤到了手上,他用舌头舔了一下,油乎乎的嘴唇在灯下反着光。“怎么信任?”
“帮他们解决实际问题。草场纠纷、家族矛盾、毒品问题,一个一个来。哪怕只解决一个案子,比在城里讲一百场法治课都有用。”方烬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头旁边,枕头被压得塌下去一块。
赵铁军把泡面碗放在床头柜上,盖子揭开,热气在灯泡周围聚成一团白雾。“你当警察是为了破大案,不是来当居委会大妈。”
方烬把灯关了,房间里只剩下窗户外面的月光。月光很亮,照得屋里不用开灯也能看清东西。他躺下来,后脑勺枕着那本笔记本,笔记本的边角硌着头皮有点疼。
“破大案是为了维护正义。现在我是为了在正义还没被破坏之前,先把它建起来。”方烬说完翻了个身,背对着赵铁军,被子拉到肩膀。
赵铁军沉默了很久,久到方烬以为他睡着了。然后泡面碗被端起来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响如雷,吸溜面的声音像有人在吹口哨。
第七天傍晚,方烬刚回到县局,老马就堵在了办公室门口。
“方局,青石沟出事了。”老马把一张纸条递给方烬,上面写着两行字,字迹潦草但内容很清楚。“两个家族,张家和马家,因为一块草场的边界闹起来了。张家人说马家的羊过了界,马家人说张家先占了他们的饮水点。现在两家人都在青石沟的草场上,人已经聚了七八十个,手里有铁锹有镐头,还有几把猎枪。乡派出所的老宋在中间拦着,但他一个人拦不住。”
方烬把纸条看了一遍。“乡里的人呢?”
“乡长和书记都去了,劝不住。两家人都红了眼,去年就因为这同一块草场打过一架,张家的一个小子被马家的人打破了头,缝了七针,官司到现在还没判下来。”老马把警帽戴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方烬一眼,“方局,这个案子你去试试。”
赵铁军从隔壁办公室探出头来,手里还端着那碗泡面,汤已经凉了。“你让他去调解?他才来一个礼拜,连当地话都听不懂。”
老马拍了拍方烬的肩膀。“方局是省里来的,说话有分量。他们不一定信警察,但可能信省里来的人。”
方烬从墙上摘下警帽戴上,帽子有点大,他往里垫了一圈纸巾。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对赵铁军说:“走。”
赵铁军把泡面碗放在桌上,碗里还剩半碗面没吃完。他扯了张纸巾擦了嘴,从椅背上扯下外套穿上,动作很快。“你行吗?”他问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方烬能听见。
方烬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泛碱的墙壁,墙皮翘起来像干燥的皮肤。他没回头。“不行也要行。”
赵铁军跟上来,两个人下楼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楼下的值班室亮着灯,老门卫不在,那条黄狗还蹲在门口,见他们出来摇了两下尾巴。方烬拉开皮卡的车门坐进驾驶座,赵铁军从另一边上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像枪响一样脆。方烬打着火,车灯照亮了公安局门口那棵歪脖子杨树,树皮在灯光下显得很粗糙,像老人的手背。他挂挡,松开离合,皮卡往前一窜,赵铁军手里的保温杯没拿稳掉在脚垫上,咕噜噜滚出去,撞到工具箱又滚回来。车灯扫过县城的土坯房外墙,扫过蹲在墙根抽烟的老汉眯起的眼睛,扫过街尾那家还没关门的小卖部门口挂着的灯泡,灯丝在颠簸中微微颤,像随时要断。车子驶出县城,主路变成了土路,远处的天边还有最后一线光,橘红色的,像伤口愈合前最后那点血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