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卡在土路上颠簸了两个小时,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方烬远远看见了那片草场上晃动的手电筒光。光柱在夜空中胡乱扫射,像一群迷路的萤火虫被人关在罐子里摇晃。人声从远处传过来,嗡嗡的,听不清在喊什么,但能听出那种压抑在胸腔里的怒气,像一头被绳子勒住脖子的公牛在低吼。
赵铁军把车窗摇下来,伸头看了一眼。“好家伙,这阵仗赶上拍电影了。”
车子在距离人群一百米的地方停下来。方烬熄了火,拔了钥匙。他没急着下车,坐在驾驶座上把警帽戴正了,帽檐压到眉毛上面一指宽的位置。他转头看了一眼赵铁军。“你在车里等着。如果打起来了你再过来。”
赵铁军的手已经搭在了车门把手上,听了这话把手缩了回去。“你一个人去?”
“两个人去他们就以为我们是来抓人的。”方烬推开车门,黄土在脚下被踩出一个浅坑。“一个人去,他们是跟一个说话。”
方烬下车以后没有快步走,慢慢走的,每一步都踩得实。夜风吹过来,带着草原上特有的干草和牲畜粪便混合的气味。他的皮鞋踩在沙土地上发出不紧不慢的沙沙声,手电筒的光柱从他身上扫过去又扫回来,有人在喊“警察来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紧张还是期待的东西。
对峙的地方是一条干涸的河沟,沟不深,大约一米多的落差,沟底长着干枯的芨芨草。河北边站着五六十个人,手电筒的光从那边照过来,晃得方烬睁不开眼。河南边也站着五六十个人,光柱交织在一起,把河沟两岸照得像一个没有顶棚的舞台。
方烬踩着河沟的斜坡走了下去。赵铁军在车里看见他的身影消失在沟底,然后又从沟的另一边冒了出来。他站到了两群人的中间。
没有人说话。
方烬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他没有摸枪,没有摸手铐,甚至没有把手臂交叉在胸前。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几秒钟,然后开了口。声音不算大,但在安静的草原上传得很远,像是被风托着送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是新来的公安局副局长方烬。今天晚上谁要是动了手,不管是哪边的,先动手的那边我第一个抓。”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谁跟我说说,怎么回事?”
沉默。两边都没有人开口。手电筒的光不再乱晃了,大多数都定在了方烬身上,把他从头到脚照得通亮,警服上的警徽在光柱里反着银白色的光。
河沟北边有人咳嗽了一声。一个老人从人群里走出来,穿着深色的长袍,头上戴着一顶旧毡帽,手里拄着一根木棍。他走得很慢,脚在地上拖着,每一步都带起一小撮土。他走到河沟边上停了下来,隔着一道沟看着方烬。
“你是省里来的?”老人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在木头上磨。
“从滨城来的。”方烬说。
“滨城在哪?”
“很远。坐火车要两天。”
老人“哦”了一声,把手里的木棍在河沟的坡上戳了一下,土哗啦啦地滑下去。“我叫马德福。我马家的羊,在这片草场上放了几十年了。我爷爷在这放,我爹在这放,我也在这放。张家人说羊过了界,哪来的界?这地方就没有界!草长在哪,羊就吃到哪,这是老天爷定的规矩。”他说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
南边的人群里一个声音炸了起来。“放你妈的屁!”一个穿着深蓝色夹克的男人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步子很大,每一步都把土踢得老高。他的头发剃得很短,脸上的胡子茬青黑一片。他也走到河沟边上,隔着沟对马德福喊:“三十年前乡政府就划了界!你们马家的羊每年都往南多走两里地,喝水把我们的井都喝干了!我张德贵不欺负人,但也不能被人欺负!”
河沟两岸的喊声又起来了,像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方烬没有喊“安静”,他就站在沟底,等那阵声浪自己落下去。等了大概两分钟,声音小了,他才开口。
“你们一个一个说。东家的,先说吧。”
他这一句话里有一个让双方都没料到的细节——他没有叫“张家”或者“马家”,他叫的是“东家的”和“西家的”,以河沟为界,不上任何一家的姓氏。
张德贵愣了一下,嗓门不自觉地放低了一些,把马家占了他家饮水点的事儿从头说了一遍。他说了四十多分钟,方烬没有打断他。风把他的手电筒光吹得晃来晃去,光柱在天上划出不规则的圆弧。方烬就站在他面前两米的地方,一动不动地听,偶尔点一下头,点得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张德贵说完了以后吸了一下鼻子,把嘴里的一口痰吐在地上,退到了后面。方烬把目光投向河沟北边,那个叫马德福的老人拄着棍子又往前走了一步,把木棍在沟沿上顿了一下。
“张家人说的不对。”马德福的语速比张德贵慢得多,有时候说一句话要停顿好几次,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他说这片草场在公社时期归马家村集体所有,后来分开单干了,边界就不清了。他说马家的羊多,草不够吃,往南走一点不是故意的,是羊自己走过去的。他说羊不懂法律,人也别太较真。他说话的时候木棍一直在沟沿上点,一下一下的,像在打拍子。
方烬听完马德福的话,问了一句:“还有没有其他人要说?”
两边又各出来了几个人,有的说张家人欺负外地人,有的说马家人不讲理,有的翻旧账把十年前的打架事件又翻出来说了一遍。方烬全都听了,没有打断任何人。赵铁军在车里等得发慌,从保温杯里倒了杯水喝完了,又倒了一杯,又把那本《水浒传》拿出来翻了十几页。
三个小时过去了。
方烬的腿站得发僵,他活动了一下脚踝,骨节咔咔地响了两声。他把两只手从背后抽出来放到身前,十指交叉,拇指互相顶了一下。
“你们说完了,我说两句。”方烬的声音比之前略高了一些。“第一,今天晚上谁要是动了手,不是打我警察的脸,是打法律的脸。动手的人,不管是什么原因,先拘留再说。第二,你们的草场纠纷,不是今天才有的,我知道你们吵了很多年。第三——”
他顿了一下,把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左边。
“我有一个方案。从现在开始,按最近十年的实际放牧边界暂时划分,各退五十米,中间的这百米地谁都不能用。你们双方各派三个人,跟着乡里的干部在三天之内把这条临时边界标出来。同时,我会帮你们向省里申请,派专业的测绘队来重新丈量这片草场。省里的测绘队用的是卫星定位,仪器比你们的眼睛准。丈量结果出来了,如果和马家人说的相符,张家人就让出多占的地;如果和张家人说的相符,马家人就退回去。两边都认不认?”
河沟两岸都安静了。安静得很久,久到赵铁军在车里以为出了什么事,手搭在车门把手上准备下车。
张德贵第一个开口了。“认。”他把这个字咬得又短又重,像石头砸在地上。
马德福把木棍在沟沿上顿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土从沟沿上簌簌地往下掉。“认。”
方烬把两只手插进裤兜里,站在河沟沟底的芨芨草丛中,抬头看了看天。天黑透了,没有月亮,星星密得像一锅刚煮好的粥,银河从头顶横跨过去,像一条被谁泼出去的牛奶。他把目光从天上收回来,看了两边的人群一眼。
“散了吧。回去睡觉。”
张德贵把手里攥着的一根木棍扔在地上,转身往回走。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方烬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他身后的人跟着他走了,手电筒的光柱开始往远处移动,光点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那边。马德福还站在河沟边上,把木棍插在地上,人靠在棍子上,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他看着张家人走远了,才慢慢转过身,朝他的人群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对方烬说了一句。
“你是第一个听我说完的警察。”
方烬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就那么站在沟底。马德福走远了,他身后的人群跟着他,手电筒的光柱在草原上散成一片,像萤火虫散了。老马从黑暗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光柱晃了一下,照在赵铁军从车里钻出来的身上。老马走到河沟边上站住,看了方烬一眼。
“方局,你厉害。以前我们来了就直接抓人。”
方烬从河沟沟底爬上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裤腿的膝盖位置被芨芨草的干叶子蹭出了一道白印子,他拍了几下没拍掉,索性不管了。
“抓人解决不了根。”方烬转过身,看着老马的眼睛。“要让他们相信法律能解决问题。”
赵铁军从皮卡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那本《水浒传》,书页被风吹得哗啦啦地翻。他把书卷成筒状塞进后裤兜,走到方烬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下,确认他身上没有少什么部件。他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唾沫在沙土地上渗进去,留下一个小小的湿印子。
“第一步赢了。”
方烬拉开皮卡的车门坐进去,把警帽摘下来放在仪表台上。帽檐内侧垫的那圈纸巾已经被汗浸湿了,他用手指把纸巾扯出来揉成一团,打开车窗扔了出去。纸巾团在夜风里飘了一下,落在芨芨草丛里不动了。赵铁军从另一边上车,关车门的动静比平时轻很多,大概是怕震着方烬。老马的车跟在后面,车灯的光从后视镜里照过来,把方烬的半张脸照得忽明忽暗,颧骨下面的那道阴影随着车身的颠簸一伸一缩,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皮肤下面呼吸。方烬发动车子,仪表盘的蓝光照亮了他的手指。手指上还沾着芨芨草叶子蹭出来的绿渍,在蓝光下面看像一小块洗不掉的黑斑。他把拇指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草腥味很重,混着黄土的气味,跟滨城秋天的味道完全不一样。皮卡在土路上调了个头,车灯扫过那片干涸的河沟,沟底的芨芨草在灯光下显出一种灰白色的枯色,像老人的头发。方烬挂上挡,车子往县城的方向开去。他回头看了一眼神,手机在仪表台上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是林薇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那边冷吗?多穿点。”方烬没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仪表台上,屏幕朝下,消息提示灯在手机和仪表台之间的缝隙里闪了两下,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