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场纠纷调解完的第三天,方烬在老马的办公室里提了一个让老马差点把茶水喷出来的建议。
“开夜校?”老马把搪瓷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的茶渍在桌面印了一个褐色的圆。“方局,你不是第一个想这么干的人。前年司法局搞过一次,贴了告示,广播也喊了,来的全是村干部,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老百姓不认这个,白天累死累活,晚上谁还来听课?”
方烬把杯子往旁边推了推,不让它挡住自己。“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草场的事让一些人知道了我。不管信不信,至少他们愿意听我说话。”
老马看了他一会儿,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了。“行。你试试。乡政府那边我可以协调,会议室晚上空着。”
方烬回到办公室,赵铁军正坐在那把折叠椅上擦枪。他把枪管对着窗外,用通条来回捅了几下,然后把枪举到眼前眯着眼看了看膛线。方烬坐到他对面,把夜校的想法说了。赵铁军把枪放在桌上,通条夹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你以前讲过课吗?我是说站在台上那种,下面坐着几十个人等着你张嘴的那种。”
“没有。”方烬把桌上的文件摞整齐,摞到第三摞的时候停了一下。“但我在研究中心对着团队讲过。对着墙练过。”
赵铁军用通条在桌沿上磕了磕,枪油的气味在空气中散开。“那不一样。你的团队听你说话是因为你是领导。牧民听你说话——”他指了指窗外,“是因为你能帮他们。你讲课要是讲得跟念文件似的,第一个礼拜人就跑光了。”
方烬没有反驳。他给苏琳打了电话,让她帮忙整理一份适合基层牧区的法律教材。苏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然后说:“我给你发一套普法PPT,还有几个短视频案例。另外,你在那边要不要蒙语翻译?我可以帮你联系。”
“不用。乡政府有干部帮我翻译。教材要双语的,蒙汉对照,字要大,图要多。”
苏琳说好,挂了电话。教材第二天就到了,苏琳用的加急快递,快递员开着摩托车跑到县城,车后座的货箱里只剩这一个包裹。赵铁军签收的时候快递员问他这是什么东西这么急,赵铁军说“普法教材”,快递员说“这个好”,骑着摩托突突突走了。
第一次夜校定在周四晚上。乡政府的会议室在一栋平房里,方砖铺地,头顶一盏日光灯,灯管有点老了,开机以后闪了好几下才亮起来。会议室一共五排椅子,每排能坐十个人,方烬提前两小时到了,把椅子摆整齐,又用抹布把桌面擦了一遍。赵铁军在门口贴了一张告示,白纸黑字写着“法治夜校·免费听课·欢迎咨询”,底下附了时间地点和方烬的手机号。
晚上七点半,来了五个人。
都是村干部。方烬认识其中两个——青石沟的村主任和一个治保委员,剩下三个是旁边村的。五个人坐在第一排,跟方烬隔着讲台,讲台是两张课桌拼起来的,上面铺了一块蓝布,蓝布是从老马办公室借来的。
方烬没有失望,至少这个表情没有写在脸上。他把苏琳做的PPT投到墙上,投影仪是从县教育局借的,老式灯泡机,开机之后风扇嗡嗡响了很久。第一页PPT是一辆摩托车和一头牛的卡通图片,蒙文在上汉文在下,写着“买卖合同的注意事项”。
方烬站在讲台旁边,没有用话筒,因为会议室没有话筒。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平房拢音,声音在墙上弹了一下又弹回来,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今天我讲合同。你们谁的家里卖过牛或者马?”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个村干部举起手来。“我去年卖了两头牛。”
“签合同了吗?”
“没有。买牛的人是我亲戚介绍的,信得过。”
方烬把PPT翻到第二页,上面是一张假的借条和一张真的合同模板的对比图。“信得过是好事,但信不过的时候,合同就是保障。你们有没有遇到过卖了东西收不到钱的?”
举手的变成了三个。方烬把那三个人的情况简单问了一下,发现都是口头约定,没有书面凭证。他把合同模板放大,指着上面的条款一条一条地讲——双方信息、交易标的、价款、交付方式、违约责任、争议解决。他用的例子全是牧民身边的事,卖牛、买草料、租草场、雇帮工,没有法条原文,没有司法解释,全是大白话。
讲到第四十条的时候,一个村干部突然开口了。“方局长,你讲的比以前的干部好懂。”方烬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写在笔记本上的提纲——没有逐字稿,只有关键词和例子。
“因为以前的干部讲的是法条,我讲的是你们的事。”他把PPT翻到最后一页,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有问题,来找我。每周四晚七点半。”下面印着他的手机号码,号码的字体比上面的字大一倍,占了两行。
夜校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五个人走的时候都跟方烬握了手,有两个握得久一点,方烬感觉到他们掌心的老茧很厚。
赵铁军把会议室的门锁上,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五个。还差四十五个才能满座。”
方烬把投影仪装进包里,包的拉链有点涩,他拉了两下才拉上。“下次就不是五个了。”
第二周来了十五个人。多了几个生面孔,有牧民自己来的,也有村干部叫来的邻居。方烬这次讲的是婚姻和继承,用的例子是草场承包权能不能继承、离婚了草场怎么分、分家的时候牲口怎么算。这些问题都是他在走访的时候从牧民嘴里听来的。提问的人比上周多了,有两个人在散场后留下来,单独问了方烬关于土地承包合同的事。方烬拿了纸笔一条一条记下来,答应帮他们查政策。
第三周来了三十个人。椅子不够坐了,赵铁军去隔壁搬了几把塑料凳,放到第五排。有几个牧民是从隔壁乡骑摩托车来的,头盔放在脚边,脸上还带着风沙的痕迹。方烬讲的是劳动合同和欠薪维权,他把那个牧民儿子在城里打工被欠薪的案例改编了一下,隐去了真实姓名,用“小王”代替。讲完之后一个中年人举手,说他儿子也在外地打工,被欠了三个月工资。
方烬让他散了以后单独留下来,问清楚了具体情况,帮他写了一份仲裁申请书。他的字不好看,但一笔一划写得很清楚,写完以后又念了一遍给对方听,确认每个字都对了。他把申请书复印了两份,原件让牧民寄去劳动仲裁部门,复印件留下存档。
“寄出去以后等消息。一个月没回复,你再来找我,我帮你催。”
那个牧民把那张申请书折了两折,塞进了贴身的口袋里,用手按了按。
第四周,人数反弹了。不是没人来了,是来了更多,但因为下雨,有人没来成了三十六人,有人冒雨骑了半小时摩托来了。方烬算了算,实际听课人数突破五十是在第五周。会议室坐不下了,有人站在门口听,有人把自己带的小马扎打开坐在走廊里,歪着头从门框的缝隙里听。
方烬站在讲台旁边,看着那些脸——被风沙吹得粗糙的脸,被日光晒得黝黑的脸,额头上刻着很深皱纹的脸,指甲缝里嵌着黑色泥垢的手。这些人不会用智能手机,不知道什么是PPT,有些人连汉语都说不太利索,但他们坐在那里,听他讲物权法、合同法、婚姻法、劳动法,听他讲法律是怎么保护他们的,听他讲当拳头解决不了问题的时候还有另一条路可以走。
一个月后。方烬刚在办公室里整理下周的讲义,门被敲了三下。赵铁军开的门,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那天晚上留下来写仲裁申请书的中年牧民。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皮夹克,领口磨得发白,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塑料桶。
“方局长。”他把塑料桶放在地上,桶身碰水泥地发出一声闷响。“我儿子工资要回来了。老板一开始不肯给,劳动监察大队去了一趟,老板就给了。一分不少。”
方烬站起来,走到门口,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塑料桶。桶口盖着保鲜膜,透过透明的膜能看见里面的东西——羊肉,切块的,冻成一坨。
“拿回去。我不能收。”
牧民把保鲜膜撕掉了一层,羊肉的腥味立刻弥漫在办公室里。他把桶往方烬脚边又推了推。“不是送礼,是谢礼。你帮了我,我拿羊肉谢你,天经地义。”
方烬沉默了几秒,从桌上拿了一盒茶叶——是林薇托人带来的铁观音,他还没拆开过。他把茶叶递给牧民。“羊肉我留下,茶叶你拿回去。不是交换,是礼尚往来。”
牧民看着那盒茶叶,包装上印着“铁观音”三个烫金字。他用粗糙的手指摸了摸包装盒的塑料膜,犹豫了一下,接过去了。他把茶叶夹在腋下,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方局长,下周夜校讲什么?”
“讲民间借贷。借条怎么写,利息怎么算,被赖账怎么办。”
“那我再来。”牧民推开走廊的门,外面阳光很亮,他眯了一下眼,腋下的茶叶盒在光线下反了一下光。
方烬回到办公桌前,把塑料桶提到角落里放着。桶里的羊肉还冻着,桶壁上凝了一层细细的水珠。赵铁军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一把水果刀,刀刃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五十个人的种子,会变成五百个、五千个。”方烬坐到椅子上,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法治不是靠抓人,是靠人心。”
赵铁军把水果刀插回刀鞘里,声音很轻。他用食指在门框上弹了一下,木板发出沉闷的咚一声。“你变得像个教育家。”
方烬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下周夜校的提纲。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墨水渗进纸张纤维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小县城办公室里听起来很清楚。他把“民间借贷”四个字写完之后在下面画了一道线,笔锋收尾的时候往上一挑,那道线有了一个微微向上的弧度。“警察和教育家,不冲突。”方烬把笔帽扣上,笔记本合上。窗外的天还没全黑,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橘红色的光斑。那盒被牧民拿走的茶叶和那桶羊肉交换的痕迹在空气中消散得很快,方烬抬眼看了一眼办公桌一角那个空了的位置,茶叶盒留下的长方形灰印还在。他用手掌抹了一下桌面,把那道灰印抹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