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校开了一个半月后,方烬注意到每堂课最后面角落里总坐着同一个人。那人四十出头,瘦长脸,颧骨很高,深眼窝,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服,袖口磨出了线头,从来不说话,不提问,散场时也是最后一个走。方烬留意他好几回了,但他每次都在方烬想走过去搭话之前就转身出了门,步子很快,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
第六周夜校讲的是草场承包权的法律保障。方烬举了一个例子——假如你的草场被人占了,你手里有承包合同,对方什么也没有,法律站在谁那边?他讲到“占有”和“所有”的区别时用了两块砖头做道具,一块写着“合同”,一块写着“实际占着”。他把写着“合同”的砖头压在上面,说:“法律上,有合同的比实际占着的更有道理。”下面有人点头,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小声说“那要是人家拳头硬呢”。
散场后,方烬留在会议室收拾投影仪和幕布。赵铁军去上厕所了。脚步声走得差不多了,方烬低头拔电源线的时候,一双迷彩裤腿出现在视野里。他抬起头,是那个瘦长脸。
“方局长。”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像嗓子里卡着沙子,说话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有个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一直在闪,看方烬一眼,又看地面,又看门口,确认没人了才又转回来。
方烬把电源线放下,拉了把椅子过来,指了指。“坐下说。”
那人没坐,站着把两只手在裤腿上搓了一下。迷彩裤的膝盖位置打着补丁,针脚歪歪扭扭,是自己缝的。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低到方烬要凑近了才能听清。
“方局长,离这六十里地的柳树湾,有个姓吴的家族。户主叫吴德彪,五十来岁,家里兄弟五个,儿子侄子一大家子。他们在柳树湾那片已经横行十几年了,强占草场,谁家的地好就占谁家的。谁要是敢吭声,轻则打一顿,重则把你家的牲口毒死。”
方烬的手放在膝盖上没动,脸上的表情也没变。“你为什么不报警?”
那人把目光移开了,盯着墙角那只掉了一只轮子的转椅。“报过。前年报的,派出所来了人,吴德彪当着警察的面笑嘻嘻的,说‘有什么事好好说嘛’,警察走了以后当天晚上就带人把我家羊圈的栅栏拆了,扔到沟里。我老婆去理论,被推了一把,摔断了胳膊。住院花了八千多,吴家的人来了一趟,扔了两千块钱,说‘够你看了,再多就没有了’。”
方烬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走廊,确认没有人,把门关上,拉了一把椅子坐到那人对面,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角那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疤。
“你说的事我都记下了。”方烬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和笔,翻开新的一页。“但我的习惯是,谁跟我说的,我要把他的名字记下来。你叫什么?”
那人犹豫了很久,久到方烬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的嘴唇动了好几回,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最后他从方烬手里把笔拿过去,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刘长河”。
方烬把本子拿回来,看了一眼那三个字,合上,装进口袋。“长河,你回去。这几天什么都不要说,当没见过我。剩下的事我来办。”
刘长河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转过身,眼睛红了一圈,但没有眼泪流下来。他张嘴想说什么,喉结动了几下,最后只挤出来两个字:“小心。”
方烬点了下头。刘长河推门出去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夜风吞没了。
方烬跟老马要了一周时间,说是下村走访,老马没多问,只说了句“用车去找调度”。第二天一早,方烬和赵铁军换了身打扮——方烬穿了一件灰扑扑的旧夹克,戴了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赵铁军套了一件皱巴巴的皮夹克,皮面上的漆磨掉了一块一块的,看起来像个走乡串户收羊皮的贩子。赵铁军对着后视镜看了自己一眼,说:“我都快不认识自己了。”方烬没接茬,把一沓现金和几份假收据塞进包里,发动了皮卡。
柳树湾在黄沙县的最北边,从县城开车要两个多小时,最后一截路是石子路,车轮碾过去哗啦哗啦响。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一条干涸的河滩两侧,土坯墙,木头门,院墙上晒着牛粪饼。方烬把车停在村口,跟赵铁军两个人步行进村,挨家挨户敲门,说是来收羊皮的,问有没有羊皮卖。
吴德彪的院子在村子的最里面,三间大瓦房,红砖墙,铁皮大门,门口停着一辆八成新的皮卡,跟周围的土坯房比起来像两个世界。方烬从门口经过的时候没停,用余光扫了一眼,院子里有人说话,声音很大,在骂一个什么人不长眼。他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位置。
白天收羊皮,晚上回到乡里的小旅馆,方烬把当天的见闻一条一条地记下来。七天的暗访,他和赵铁军走了柳树湾和周边三个村子,找到了六个愿意开口说话的受害人。每个人的故事都差不多——草场被占,牲口被毒,人被打,报了警也没用,吴家的人有恃无恐,因为他们有亲戚在乡里当干部,虽然不是大官,但足以让派出所的民警不敢动真格。
方烬把六份证词整理成了一份报告,附带转账记录、医院病历和伤情照片。他把报告传真给老马,附了一句话:“申请逮捕令。需要市局支援。”
老马的回函第二天就到了。“材料已报市局。批了。市局明天派人下来,凌晨五点行动。”
行动那天凌晨四点半,方烬和赵铁军到了柳树湾村外的集合点。天还没亮,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杨树哗啦啦地响。市局来了八个人,开了两辆越野车,带队的姓魏,是刑侦大队的副大队长,跟方烬握了手,没多寒暄。
方烬把吴德彪家的位置画在一张纸上,标了三道红线——前门、后门、院墙最矮的西北角。“主犯吴德彪,另外五个核心成员分别住在这三户里。同时抓,不能通风报信。”
魏队长点了下头,把人员分成了三组。
五点整,天边刚露一线鱼肚白。方烬带第一组,赵铁军跟在身后,六个人摸到了吴德彪家的院墙外。铁皮大门紧锁,赵铁军用破门锤砸了一下,锁扣崩开的声音在凌晨的村子里炸开,像一颗雷。方烬第一个冲进去。
院子里拴着一条大黑狗,被响声惊得狂吠,挣得铁链哗啦啦地响。堂屋的门从里面反锁着,赵铁军一脚踹开,木门撞在墙上弹回来,他用手臂挡了一下。方烬冲进卧室的时候,吴德彪刚从床上坐起来,光着膀子,胸口纹着一条过肩龙,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吴德彪!公安局的!别动!”
吴德彪的反应不慢。他右手伸向枕头下面——方烬看见了枕头边露出的那一截黑色的刀柄。他没给吴德彪摸到刀的机会,整个人扑上去,左手按住吴德彪的手腕,右手从腰间抽出手铐,咔嗒一声扣上了他一只手。吴德彪用另一只手来推方烬的脖子,指甲在方烬的喉结旁边划了一道红印。赵铁军从侧面过来,一膝盖顶在吴德彪的腰眼上,他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起来,另一只手也被铐上了。
“吴德彪,你涉嫌寻衅滋事、故意伤害、敲诈勒索多项犯罪,依法逮捕。”方烬喘了口气,从吴德彪身上起来,用手摸了摸脖子上那道划痕,指尖有一点血。
另外五个人也同时被抓了。两个在自家炕上被按住的时候还在打呼噜,一个在牛棚里喂牛,裤腿卷到膝盖,手里还拿着草叉,看见警察冲进来的时候手里的叉子掉在地上,砸了自己的脚趾。没有枪战,没有流血,除了吴德彪挣扎了几下,其他人都很配合,有的甚至在看到手铐的时候松了一口气。
六个人被押上越野车,车灯在晨曦中亮起,排成一队驶出柳树湾。村口有人站着了,披着棉袄的老人,抱着孩子的妇女,手里还攥着牛缰绳的男人。他们站在路边,看着警车一辆一辆从面前开过,没有人鼓掌,没有人欢呼,但方烬在后视镜里看见一个老人摘下帽子,朝车队的方向深深弯了一下腰,灰白的头发在晨风中抖了一下。
消息传得很快。方烬回到县局的当天下午,办公室的门口就排起了队。不是来报案的,是来道谢的。刘长河排在第一个,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深蓝色的,虽然袖口也有补丁,但比那件迷彩服体面多了。他握着方烬的手,握了很久,握到方烬的手被捏得发白。
“方局长,你是我们的恩人。”刘长河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这次不抖了。
方烬把手抽出来——不是不耐烦,是觉得握得太久了不合适。他拍了拍刘长河的肩膀,拍的时候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布料下面的肩胛骨很突出,硬邦邦的,硌手。“不是我是恩人,是法律。”
刘长河愣了一下。他低下头想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又红了,这次眼泪没忍住,顺着颧骨那道疤流下来,在黝黑的脸上冲出两道浅色的沟。
“我信了。”他说。
当天晚上,柳树湾传来了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了很久,在空旷的草原上传出去老远。隔壁村的人以为是过年了,翻了翻日历发现不是,一打听才知道吴德彪被抓了。第二天,县局门口来了三拨送锦旗的人,锦旗摞在值班室的桌上,红布堆在一起像一团火。方烬没有去接,他让老马派个人拍张照片留个档就行了。
赵铁军站在县局三楼的走廊尽头抽烟。这里的走廊没有声控灯,灯泡是手拉的,他不抽的时候就把烟雾往窗外吐,烟雾被风卷走之前在他的头顶聚成一个不规则的灰色圆环,很快就散了。方烬端着一杯茶走过来,递给他一杯,茶叶是林薇寄来的铁观音,第二批了。
“抓一个家族头目,比破一百个案子更能赢得民心。”方烬靠在走廊的栏杆上,铁栏杆生了锈,蹭了他一手褐色的粉末,他用裤腿擦了擦。
赵铁军接过茶杯,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茶叶的苦味在他舌头上停留了两秒钟,然后有一丝回甘。“你开始懂基层了。不是书本上那种懂,是真的懂。知道老百姓怕什么,想要什么,怎么才能让他们相信你不是来管他们的,是来帮他们的。”
方烬端着茶杯,看着楼下的街道。主街上行人不多,一个老头赶着一辆驴车慢悠悠地过去,驴蹄子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远处是连绵的黄土丘陵,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种干燥的、没有水分的金色。他收回目光,看了赵铁军一眼。“还在学。”
赵铁军没接话,把杯子里剩下的茶水一口喝干了,茶叶沫子挂在杯壁上,他用手指抹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层绿色的碎屑。他把手指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然后甩了甩手。楼下值班室的窗口探出一个人头,是老马的司机,喊了一声“方局,有人找你”,声音从一楼传到三楼,已经在风中碎了好几块,只剩下“找你”两个字还能听清。方烬把杯子放在栏杆的水泥台面上,杯底在锈迹斑斑的铁管旁边压住了一张被风吹起的糖纸,糖纸的一角翘起来,在风里轻轻扇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