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毒致死的案子是凌晨三点报上来的。方烬接到老马电话的时候正在睡觉,铃声第一响他就接了,老马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句“城东出租屋死人了一个年轻小伙子,像是吸了东西。”方烬穿了衣服出门,赵铁军已经在外面的皮卡里等着了,也不知道谁通知的他。
城东是县城边缘的一片老居民区,土坯房和砖房混在一起。死者住的是一间出租屋,单间,门开着,里面亮着灯,灯泡蒙了一层灰,光昏暗。方烬进去的时候法医正在做初步检查,死者躺在一张行军床上,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瘦得像一把柴火,胳膊上全是针眼,新旧叠在一起。床头柜上扔着用过的注射器和一小包残留的白色粉末。
死者的母亲跪在门口的地上,披头散发,被两个邻居架着,哭得已经没了声音,张着嘴一抽一抽的,像被扔上岸的鱼。方烬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她突然抓住了他的裤腿,手指抠进裤管的布料里,指甲缝里全是泥。“他们杀了我儿子我不知道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吸的我不知道,他以前是个好孩子。”方烬蹲下去把她的手从裤腿上掰开,动作不重但很坚决。
“大姐,我会查清楚的。”他站起来走进屋里,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俯身看着那包白色粉末和注射器。赵铁军站在门口,把围观的人往外赶。
方烬让技术员把现场所有物证封存以后,拿着死者的手机回了局里。手机锁屏有密码,方烬拿给局里唯一一个懂点技术的年轻民警小孙,小孙鼓捣了半小时,用死者的指纹解了锁。
手机里的聊天记录最早的是三个月前,一个没有备注名的联系人发了一条消息——“东西到了老地方。”方烬往上翻了几页,看见了交易记录。每次几百块,每隔一周左右一次,转账后对方会发一个位置,位置是县城三个不同的地方——城东的加油站、城中的汽车站、城北的一个网吧。
方烬把这三个地点在地图上标出来,三个点在县城里呈三角形,覆盖了整个城区。他把笔记本合上,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省厅禁毒总队的电话。电话转了两道,接电话的人姓赵,赵铁军接过去说了几句,挂了以后给了方烬两个字:“明天。”
第二天上午,省厅禁毒总队派的两个侦查员到了。一男一女,男的叫高健,三十出头,晒得黑,说话带着川普,女的叫李娜,看着年轻但一开口就知道是老侦查员。方烬在会议室里把情况说了,墙上贴着放大的县城地图,三个分销点用红笔圈了。
“上线在邻省,具体是谁不知道。我们要先抓分销的人,然后看能不能钓出上线。”方烬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三个红点到邻省的边界。“同时,我需要你们帮忙查资金流。苏琳——研究中心的同事——会远程支持。”
苏琳的视频电话准时在下午三点打进来。她换了新电脑,摄像头画质好了不少,脸上的疲惫也更清晰了,眼袋比在滨城时深了一倍。方烬把死者手机里的电子数据发给了她,她说了一句“给我四十八小时”。
二十八小时后苏琳的电话来了。苏琳的声音里带着那种只有熬夜到极限才会有的沙哑,但语速还是很快。“资金流向查清楚了。死者的钱转到一个微信账号,那个人是县里一个叫马斌的无业人员。马斌的钱再往上,转到了一个在邻省注册的商贸公司的账户。这个公司去年才注册,没有实际经营业务,但账户流水三个月就超过了三百万。你们要找的人应该就在这个公司后面。”
方烬在笔记本上记下了马斌的名字,铅笔芯断了一截,他拿刀片削了削,指甲盖大的木屑掉在桌上。第二天凌晨五点半,他在县局会议室里给参战的人分好了工。
县城不大,三个人同时抓。方烬带一队去城东加油站抓马斌,赵铁军带人去城北网吧,高健和李娜去城中汽车站。对讲机调好频道,行动时间定在清晨六点。城东加油站后面的出租屋里,马斌还没起床。方烬敲门敲了三次,里面才有动静,一个女人的声音问“谁呀”,方烬没答。门开了一条缝,赵铁军一脚踹开门冲了进去。马斌光着膀子从被窝里坐起来,揉着眼睛看见满屋子穿制服的人。
“马斌,公安局的。知道为什么找你吗?”方烬把逮捕令展开。
马斌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瞳孔缩了一下,嘴唇哆嗦起来。他没跑,也没反抗,只是两只手开始抖,抖得像筛糠。“我我我只是帮人送货,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你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那你每次送完货为什么把转账记录删了?”方烬把手铐扣上。马斌不说话了,低着头。
另外两路也顺利,赵铁军在网吧门口堵住了一个刚下夜网的年轻人,从他身上搜出了五小袋冰毒。高健和李娜在汽车站抓住了第三个分销的人,是个中年女人。
三个人被分开审讯,最先开口的是马斌。方烬坐在他对面,桌上放着一杯水,马斌盯着那杯水看了很久。方烬把他上线的微信头像放大打印出来,推到他面前。“这个人是谁?”
马斌盯着那张模糊的头像照片,嘴唇动了好几下。“我……我不知道他真名叫什么。都叫他‘三哥’。邻省人,每次见面都是他联系我,约在高速公路服务区,他把货给我,我给他现金。我不知道他在哪住的。”
方烬把案头上那张微信聊天记录的截图抽了出来推到马斌面前。“每次在哪接头的?你把位置写下来。”他推过去纸笔。
马斌写下了五个高速公路服务区的名字,都在两省交界处,全是夜间交易。方烬把那张纸收了。“你跟三哥交易多少次了?”
马斌低着头数了数手指。“十几次,记不太清。”
“每次拿多少货?”
“不一定,有时候几百克,有时候一公斤多。”
方烬在心里算了算,十几次,每次几百克到一公斤,总量大概是两公斤。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把那张写满服务区名字的纸举在手里。“我现在需要你配合。你给三哥发消息,说你要拿货,约在老地方。他要是回你,我们就有机会抓住他。”
马斌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他会杀了我的。”
“你不配合,法院也会判你很久。”
马斌盯着方烬的眼睛看了几秒钟,那目光在方烬的脸上来回扫了两遍,最后垂下去了。他拿起桌上的手机解锁,点开了那个没有备注名的聊天框,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慢慢打了几个字——“三哥,最近手头紧了。老地方方便吗?发过去后握着手机的指节都白了。”
对面隔了十几分钟才回——“明天晚上十二点。老地方。”方烬看见这四个字的时候,指节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第二天夜里十一点,方烬和赵铁军提前到了那个服务区。服务区不大,停车场停着几辆大货车,餐厅已经关门了,只有便利店还亮着灯。方烬把车停在停车场的角落里,关了引擎,拔了钥匙,手搭在方向盘上没动。
一辆黑色的轿车准时到了。车停在服务区的偏僻处,没熄火,车灯也没关。一个中年男人从车上下来,穿着黑色夹克,戴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方烬在对讲机里说了句“行动”。
便衣民警从三个方向同时冲向那辆黑车。那人听见脚步声扔下手里的塑料袋就跑,赵铁军从侧面扑上去,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滚了两圈,那人被赵铁军压在身下。塑料袋摔在地上,白色粉末洒了一地。
黑车的司机没熄火,挂挡就想跑,高健一把拉开车门,把司机从座位上拽下来。司机的脸磕在方向盘上,鼻血喷出来,溅在仪表盘上。
方烬走过去,蹲下来,把地上那个人翻过来。鸭舌帽掉了,露出一张四十多岁的脸,方脸,厚嘴唇,嘴角有一颗痣。方烬把那张脸跟苏琳传来的嫌疑人照片比了比,对上了。
“三哥?”
那个男人喘着粗气,盯着方烬,没说话。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只是喘气。
方烬站起来,看着地上那袋洒了的白色粉末和服务区昏黄的灯光,看着远处黑暗的草原。他转回去蹲下。“你们在黄沙县设分销点,是看中了这地方偏远、警力薄弱。你们觉得这里没人管,可以随便卖。”
三哥把脸偏过去,看着地上洒出来的白色粉末。粉末在沥青路面上堆成一小堆,被夜风吹散了一点,像雪。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方烬以为他不会开这个口了。“没想到来了个厉害的局长。”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甘心但又不得不服的语气,像赌输了最后一把的赌徒。
方烬没接话,站起来对身后的民警说:“带走。”
赵铁军站在服务区便利店的灯光下,手里拎着那袋缴获的冰毒,透明塑料自封袋在灯光下反着刺目的白光。方烬走过去接过来掂了掂,两公斤,不重,沉的是别的。他在心里把这一个多月的工作滤了一遍——王家、马家、家族、毒品,一件一件地做,每一件都不容易,每一件都有人命在里头。
赵铁军从车里拿出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毒品案让我看到,基层不仅需要普法,还需要专业警力。我会向上级申请增加编制。”赵铁军把保温杯的盖子拧紧,杯口在手里握了握,拧了个严严实实。“你又多了个身份,打黑的、禁毒的、普法的、调解的。方烬,你现在是一人身兼数职。”
方烬看着服务区停车场那辆被开走的黑车,尾灯在夜色中越来越远,拐过一个弯之后彻底看不见了,只剩远处货车的灯光还在地平线上星星点点地闪。“只要能保护百姓,什么身份都行。”赵铁军用保温杯碰了一下方烬手里的矿泉水瓶,塑料和金属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显得很脆,像两块石头碰了一下。方烬在转身之前把裤腿上沾的土灰拍了拍,手在裤腿上墩了两下。他看着服务区天棚上方那根铁架的焊缝,灯光从铁架的另一侧透过来,把焊瘤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坨凝固的眼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