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品案破获后没几天，方烬去了一趟县局的物证保管室。保管室在一楼走廊尽头，门上一把老式铁挂锁，钥匙只有一把，在老马手里。老马打开门的时候铰链发出尖锐的吱呀声，像有人在哭。屋里没有窗户，灯泡瓦数低，照得满墙的证物袋影影绰绰。铁皮柜子锈迹斑斑，柜门关不严，里面的物证袋摞得歪歪扭扭，有些袋子上落的灰厚得看不清标签。
老马从柜子深处翻出几份物证，放在桌上，塑料证物袋的表面已经发黄发脆，有些地方裂开了口子。“这是去年的盗窃案，这是前年的故意伤害，这是五年前的入室抢劫。所有需要技术鉴定的物证，我们都得送省城。一来一回少说半个月，赶上节假日一个月都下不来。省厅鉴定中心就几个人，全省一百多个县等着排队。”
方烬拿起那份五年前入室抢劫案的证物袋，里面是一块被撬变形了的门窗锁扣。标签上手写着“青石沟赵家，2019年3月12日”，字迹已经模糊了。他隔着袋子摸了摸锁扣上的痕迹，把证物袋放回桌上。“这样效率太低。我申请调拨设备。”
老马把证物袋摞整齐，关上柜门。“经费不够。一台指纹识别设备几十万，DNA检测仪更贵，我们县局的预算连个零头都不够。”
方烬离开证物室以后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摸出手机给苏琳打了电话。信号不太好，电话断断续续的，但这通电话打了将近二十分钟。电话那头苏琳的键盘声噼里啪啦响了一阵，说是查到了研究中心的设备库存清单，有一套便携式指纹识别设备和一台DNA快速检测仪可以调拨，总价值大约八十万。方烬问能不能用基金会的名义捐赠，苏琳说可以，需要走一个流程。方烬说那就走。
半个月后设备到了。物流车开不进县城的窄巷子，停在主街上，两个穿工作服的搬运工把两个大木箱卸在路边，引来一圈人围观。赵铁军借了一辆板车，把木箱捆在车上，一个人在前面拉，方烬在后面推，板车在坑洼的柏油路面上颠簸，木箱里的设备发出哐啷哐啷的响声，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设备搬进物证室隔壁的空房间，房间临时打扫过了，但墙角的灰还是没扫干净。方烬用抹布把桌面擦了三四遍，直到抹布上不再有黄色。苏琳从研究中心派来的技术员姓陈，三十岁，戴眼镜，背着一个双肩包，里面装着连接线和驱动光盘，包的拉链上挂着一个U盘形状的钥匙扣，走路的时候晃来晃去。小陈到县局的时候穿着一件冲锋衣，衣服的领子竖起来挡风，领口的标签没剪，扎着他的后颈。
培训安排在会议室里，新设备摆在长条桌上，白布蒙着。赵铁军把白布掀开的时候，指纹识别设备的金属外壳在灯下反射出冷白色的光。老马坐在第一排，膝盖上摊着笔记本，手里握着一支已经用到快没墨水的圆珠笔。旁边坐着局里几个年轻民警，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打哈欠。
方烬站在门口，没进去。小陈站在讲台上，把指纹识别设备接上电源，打开电脑，手指在触摸板上划了几下。“这套设备可以在现场完成指纹采集和比对，不需要把物证送回实验室。采集一枚指纹用时大概三秒，比对本地数据库用时不超过一分钟。DNA检测仪稍微复杂一些，需要先提取样本，放入试剂盒，再放进仪器里等大约九十分钟出结果。”
小陈从包里拿出一块已经采集好的指纹样本，在设备上一按，屏幕上立刻弹出了比对结果。老马的圆珠笔在纸上戳了一个点，墨水洇开来，像一朵黑色的花。他抬起头看了小陈一眼，又看了方烬一眼。
培训持续了五天。小陈每天从早上八点讲到晚上六点，中午只吃盒饭，边吃边回答问题。老马年纪最大，学得最慢，指纹识别设备的操作界面有三级菜单，他总记不住第二级菜单在哪儿，在笔记本上画了流程图，每一步都标了箭头。
年轻民警接受得快，第三天就能独立操作了。赵铁军也学，但不认真，被方烬说了两句以后老实了，坐在后排对着操作手册一步一步地做，做到了第五遍才不卡壳了。小陈走的那天，方烬送他到汽车站。长途汽车脏兮兮地停在土路上，发动机突突地响，排气管喷出黑烟。小陈把双肩包放进座位底下，从车窗探出头来，眼镜被晒得反光。“方局，设备有问题随时打我电话。二十四小时开机。”方烬点了下头，车开了，他站在原地等灰尘落下来才转身走。
设备安装到位后第十一天，方烬在物证室翻出了那份五年前入室抢劫案的卷宗。案件不大，青石沟赵家丢了现金和金首饰，现场留了一枚鞋印和一个不完整的指纹。当年的民警提取了指纹，但县局没法比对，送去省城以后排队排了两个多月，结果回来的时候线索早断了。受害人家里的老人已经去世了，案子一直悬着。
方烬把当年的证物袋从柜子里取出来。那块被撬的门锁扣还在，塑料证物袋的封口已经翘起来了，他用镊子把锁扣夹出来，放在指纹采集仪的玻璃板上。他按了一下采集键，屏幕上出现了这枚指纹的纹路图——残缺的，但中心花纹和几个特征点都在。比对程序跑了不到一分钟，屏幕上跳出了一个比中结果。指纹属于一个叫王军的男人，三十二岁，本县人，五年前因为另一起盗窃案被判过刑，现在人已经出狱了，住在县城。
方烬把比对结果截了图，打印出来，拿着这张纸去找了老马。老马把眼镜戴上，凑近看那打印纸，看了很久。
“这个案子当年就是我接的。”老马的声音突然变了，不是平时的沙哑，是带上了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受害人家里的老爷子，赵德厚，你猜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他说‘马局长，你慢慢查，我不急，我等得起。’第二年他就走了，走的时候还在问案子破了没有。老马把打印纸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按了一下，像要把那个指纹按进纸里。”
方烬没有接话。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王军户籍所在地派出所的电话。
抓到王军是在第二天的下午。他正在县城的一家五金店门口蹲着抽烟，看见便衣民警走过来的时候没跑，烟叼在嘴里吸了最后一口，烟灰掉在裤腿上。到案以后他对五年前的盗窃事实供认不讳，连细节都对得上。他说那段时间缺钱，赵家的院子又偏僻，窗户好撬，就动了手。金首饰卖给了县城一家回收店，现金花光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只是在最后加了一句:“我以为五年了，你们早就不查了。”
消息在青石沟传得很快。赵德厚的儿子赵大勇第二天一早就到了县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手里提着一袋子自家种的苹果。他把苹果放在值班室的桌子上，压得桌面上的报纸皱了。他没有哭，眼睛红着。
“我爸走的时候还惦记着这个案子。”赵大勇的声音在发哽，像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地往外滴。“现在破了我替他谢谢你们。”
方烬把那袋苹果从桌上拿起来递回赵大勇手里。“案子是我该办的，苹果拿回去给孩子吃。”
赵大勇不肯接，两个人推了两下，方烬从袋子里拿了一个苹果，咬了一口，脆的，汁水很多。“我吃一个，剩下的你拿回去。”
赵大勇看着方烬咬苹果的样子，嘴唇哆嗦了一下，没再推，把那袋苹果抱在怀里走了。
老马站在三楼走廊上，扶着栏杆往下看，赵大勇出了县局大门，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方局，你带来了技术革命。”
方烬站在老马旁边，把手撑在栏杆上，铁栏杆被晒得发烫，他手里那个咬了一口的苹果在阳光下泛着光。“技术是手段，人心才是根本。”
赵铁军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听见这句话把茶吹了吹。“你又升华了。”
方烬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但赵铁军看见了。他把苹果核扔进走廊角落的垃圾桶里，核在桶底弹了一下，发出很轻的闷响。方烬拍了拍手上的苹果汁，手指在栏杆上蹭了两下，蹭掉了粘在指腹上的果肉纤维，纤维粘在铁栏杆上被太阳晒着，很快就干了。
走廊尽头那间新设备室的门开着，灯还亮着。指纹采集仪的玻璃面板上落了灰，方烬走过去用袖口把玻璃面板上的灰擦了一下，面板上留下一道干净的弧线。他在那道光里站了一小会儿，墙壁上的日光灯管微微闪了一下，把他在玻璃面板上的倒影晃了一晃。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鞋底在地砖上蹭了一下，地砖是水磨石的，磨得光亮的表面留下一道鞋印，很快就干了，什么都没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