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烬挂职的第五个月，黄沙县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霜。早晨起来，车窗上结了一层薄冰，要用卡片才能刮掉。赵铁军说这地方冬天肯定冻死人，老马说最冷的时候零下三十度，赵铁军听了以后把准备过冬的棉衣从网上买了两件。
方烬接到林薇电话的那天正在青石沟调解一起新的草场纠纷。手机信号不好，林薇说的话断断续续的，他只听见了“火车”“后天”“到”几个字，等走到山坡上信号满格了才回拨过去，才知道林薇已经买了火车票，带着孩子要来黄沙县。
“票都买了，你总不能让我退吧。”林薇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种方烬很熟悉的语气，不是撒娇，是那种她已经决定了就不会改的平静。
方烬在电话这头沉默了两秒，黄土坡上的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往一边倒。“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这边冷，给孩子多带衣服。”
林薇到的那天是周四，火车晚点了两个小时。方烬在车站等了快三个小时，看着站前广场上的人来来走走。长途汽车站和火车站在同一条街上，县城的车站都不大。火车进站的时候他站在出站口，看见林薇一手牵着孩子，一手拖着行李箱，从站台上走过来。孩子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帽子上的毛球在风里晃，远远地就看见了他。
“爸爸！”孩子松开林薇的手跑过来，羽绒服太大，跑起来两条胳膊张着像一只摇摇摆摆的小企鹅。方烬蹲下去接住他，孩子撞进他怀里，戴着毛线手套的手搂住他的脖子，手套上的雪人图案贴着他的脸颊，冰凉的。
方烬把孩子抱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觉得比五个月前重了不少，压在手臂上沉甸甸的。林薇走到他面前，把行李箱放下。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是红色的，在灰蒙蒙的县城背景里显得格外亮眼。她比方烬上次见到她时瘦了一些，颧骨的线条更分明了，但气色很好，脸颊上有两团被风吹出来的红。
“你瘦了。”林薇说。
“你也是。”方烬腾出一只手，把林薇被风吹乱的围巾理了理，围巾的一端从她肩膀上滑下来，他接住重新搭上去。
林薇看了一眼他身后那条尘土飞扬的主街和灰扑扑的建筑，嘴唇动了一下，没说什么，伸手把孩子从他怀里接过来。孩子不肯，搂着方烬的脖子不撒手，林薇拽了两下没拽动，方烬说“我来抱”，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拖着行李箱，往车站外面走。
县局的招待所在公安局旁边的一栋小楼里，方烬提前收拾了一间房，换了床单被套，烧了一壶热水放在桌上。孩子进了房间就开始满屋跑，掀开窗帘看外面，趴在地上看床底下，像一只刚被放出笼子的小动物。林薇把行李箱打开，一件一件往外拿东西——给孩子带的换洗衣服，给方烬带的茶叶、牛肉干、一瓶辣酱，还有一本苏琳托她转交的《基层警务工作手册》。
方烬看着那本手册，封面上印着研究中心的Logo，是苏琳自己编的，把研究中心的一些工作方法简化了写了进去。“苏琳说让你看看有没有用。”方烬翻了翻，里面夹着一张纸条，苏琳的字迹——“方队，我们都想你。研究中心一切都好，别担心。”
方烬把纸条折了两折塞进兜里。
第二天，方烬带着林薇和孩子去了县局。孩子对走廊里的警徽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站在下面仰着头看了很久，脖子仰到不能再仰。赵铁军从办公室出来，看见孩子蹲下来跟他平视，从兜里掏出一颗奶糖递过去，孩子接过来攥在手里，说了声“谢谢叔叔”，奶糖外面的透明纸被手心的温度捂出了雾气。
孩子看见方烬办公室墙上的地图，指着上面画着红圈的几个地方问“这是什么”，“这是爸爸工作的地方”，“这个红圈为什么这么大”，“因为这个村子里的草场纠纷最多。”
孩子跑到地图前面，小手在地图上拍了一下。“我以后也要当警察，帮爸爸画圈圈。”
林薇站在门口看见这一幕，转过头，眼眶红了一下，但很快就好了。方烬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靠了一下就离开了，像怕被人看见。
老马在中午安排了一顿饭。食堂大师傅听说方局长家属来了，专门杀了一只鸡，炖了一大锅鸡汤，放了红枣和枸杞。孩子喝了两碗汤，嘴角沾着油光，在大院里追那条黄狗。黄狗被他追得满院子跑，最后躲进了门卫室的桌子底下不肯出来。老马端着一碗汤站在走廊上，喝一口看一眼，跟方烬说“这孩子像你”。方烬说“哪里像”，老马说“倔”。
方烬请了两天假，跟老马借了那辆越野车，带林薇和孩子去了草原。草原离县城不远，开车一个小时就到了。九月的草已经开始黄了，但还没有完全黄透，绿和黄掺在一起，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温暖的颜色。天很高，云很低，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味。
孩子第一次见到草原，站在草地里不动了。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竖起来，红色羽绒服的帽子被吹到了脑后。他张开两只手，仰起头闭着眼，在原地转了一圈，然后睁开眼看着方烬。
“爸爸，这里的星星比家里亮。”
方烬抬头看了一眼天，白天天上只有云，但他知道孩子说的是真的。到了晚上，黑下来以后，银河就从头顶横跨过去，密得像一锅粥。孩子的眼睛里倒映着那些星星，黑色的瞳孔里闪着细碎的光点，像两颗被银河照亮的小珠子。
“是的，因为没有那么多灯。”方烬把孩子举起来，让他看得更高一些。
“我喜欢这里。”孩子说。
林薇站在旁边，看着方烬和孩子，风吹起她的围巾。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方烬空着的那只手。她的手指凉凉的，但握得很紧。
孩子在草原上跑累了，趴在方烬肩膀上睡着了。方烬抱着他走回停车的地方，孩子的呼吸很轻，热气一下一下地喷在他的脖子上。林薇走在他旁边，两个人走得很慢，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草原上。
“你在这里找到了新的使命。”林薇说。
方烬把孩子往上托了托。“使命一直没变，只是换了地方。”
林薇看着他，眼睛里有光。“我支持你。”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方烬差点被风吹散。
三天的时间过得很快。方烬送林薇和孩子到火车站的时候，孩子还不想走，拉着方烬的手要带他去草原骑大马。林薇好不容易把他哄上了车，孩子在车窗里挥着手，手掌贴在玻璃上压出一片粉色的印。方烬站在站台上，隔着脏兮兮的玻璃，看着那只手掌一点一点变小。
火车开了。绿皮火车在黄土丘陵之间穿行，越来越远，车窗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最后连方块都看不见了。
方烬还站在原地。
赵铁军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想想没点。“想家了？”
方烬把手插进裤兜里，摸到了那把旧钥匙。钥匙齿上的倒T符号已经被磨得很平了，像一道快要愈合的伤口。
“有点。但工作还没做完。”方烬把手从兜里抽出来，转身往车站外面走。赵铁军跟上来，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站台上回响。风从站台的一端吹过来，把地上的一张废报纸卷起来吹跑了，报纸在半空中翻了几翻，最后挂在一根电线杆上，哗啦哗啦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拍手。方烬走到站台出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铁轨消失的方向，轨道上还留着一层薄薄的灰，被风吹得慢慢移动，像一条很细很细的河流。他转过身，把警服的扣子系上了，动作比平时慢一些。扣子对齐扣眼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看，扣眼用久了有点松，扣进去以后还会滑出来，他又扣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