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版法治教材的初稿是在方烬从黄沙县回来后的第三个月完成的。苏琳带着研究中心的三个年轻人,把自己关在二楼的会议室里,每天对着一堆法律条文和案例资料翻来覆去地改。方烬每周看一次稿,看完以后在封面上贴一张黄色便签纸,写上修改意见。第一张贴的是“案例太成人化,孩子看不懂”,第二张贴的是“图太少,字太多”,第三张贴的是“这个案例可以用,但结局要改成孩子主动告诉家长”。便签纸一张一张地摞在桌上,像一沓写满字的落叶。
苏琳把第三稿打印出来的时候,封面上印着“小学版法治教育读本(试用)”的字样,下面画着一个卡通警察,圆脸,大眼睛,指着前方,对话框里写着“法律就在你身边”。方烬把书从头翻到尾,三百二十页,配图占了将近一半。他把书合上,没有贴便签纸。
“印吧。印一万册,先在十所学校试点。”方烬把样书放在桌上。苏琳靠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弹钢琴那样弹了两下。“一万册,钱呢?”
“基金会的预算里还有一笔款子,专门用来做教材的。我让林薇去对接。”方烬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对了,送五本样书给教育局,让他们组织家长看看。教材不是我们说了算,是孩子和家长说了算。”
教育局王局长的办公室在市政大楼的四楼。他五十岁,皮肤白净,头发梳得整齐,说话的时候喜欢用“这个这个”开头。他翻了翻那本样书,翻了大概三分之一,停下来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
“方局长,内容我看还行。但教材要用,需要经过家长代表和专家审读。下周二我组织一个审读会,请你参加。家长有什么意见你可以当面听听。”王局长用食指点了点样书封面上那个卡通警察的脸。
审读会安排在教育局三楼会议室。来了五个家长代表,有男有女,孩子都在上小学三到五年级。方烬和苏琳坐在长条桌的一侧,对面坐着家长,王局长坐在中间,两边各坐着两个教育局的工作人员。
第一个发言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母亲穿着咖啡色的外套,面前的桌上摊着那本样书,书页打开着,摊在第124页。她用食指戳着那页上的照片。
“方局长,我看了这个案例。讲的是一个小孩被坏人跟踪,最后怎么报警。这个事情确实存在,但我觉得对孩子来说太恐怖了。我女儿才九岁,看了这个晚上不敢一个人睡觉。我们不能把成年人的黑暗面过早地暴露给孩子。”她的话引起了旁边几位家长的附和的点头。
方烬把样书翻到第124页,看着那张照片——一张模拟情景的摄影图,一个成年男人走在放学的孩子后面。他把书放在桌上,掌心压着翻卷的书页。
“这位家长,你说得对,这个案例确实会让一些孩子感到害怕。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不教孩子如何保护自己,万一真的遇到类似的危险怎么办?”他把手指移到第125页,指着“应对方法”的六个步骤——保持冷静、走向人多的地方、记住坏人特征、打电话报警、找穿制服的大人求助、回家告诉父母。“我不是来吓孩子的。我是来教他们,当危险来临的时候,他们应该怎么做。”
另一个家长举起手。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夹克,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我觉得这个教材整体上没问题,但有些用词太生硬了。比如‘故意伤害’、‘寻衅滋事’,这些词大人都不一定懂,孩子怎么能懂?”方烬把这本样书翻到术语表那页,上面有条目解释,每个术语都用孩子们能听懂的话做了注解。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配图,需要故事,需要老师在课堂上讲解。法律术语不是用来背的,是用来理解的。”方烬的手指在那个解释条目上划了一下。
五个家长的代表挨个发言,提了十几条意见。有的觉得案例太吓人,有的觉得用词太难,有的觉得插图不够吸引人。还有一位家长认为教材应该多点正能量。“我们不是说不教他们保护自己,而是能不能用更阳光的方式?比如教他们识别好坏人的时候,用动画片的形式。”
方烬把每一条意见都用钢笔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钢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他在每一条的后面都标注了一个名字,好回去之后有不清楚的可以再联系。
审读会结束以后,方烬和苏琳回到研究中心,把十几条意见一条一条地过。苏琳坐在电脑前面,手指搭在键盘上,等着方烬开口。
“把案例全部换成动画形式。找人画,要可爱,但不能失真。坏人要画得出来,但不能太吓人。”方烬在会议室的白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
苏琳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个回车。“画师我认识一个不错,之前在出版社做过童书。我去联系。”
“第二个,凡是涉及法律术语的地方,加一个‘小词典’栏目。用孩子的口吻解释,每页不超过五个术语,多了记不住。”苏琳点了点头,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术语表”。方烬把白板上那几行字框了起来,在旁边标上了“已定”。
半个月后,修改稿出来了。样书换了一个封面,卡通警察换成了几个穿不同颜色T恤的小孩,站在一个有彩虹的天空下,手拉手。一个扎马尾的女孩指着前方的路牌,路牌上写着“法治小课堂”。方烬把修改稿复印了五份,让林薇送给那五个家长代表。寄出去之前他在封面内侧的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感谢您的意见。请再审。如有问题随时联系。”
三天后,五个家长都回了话。四个表示满意,一个提出了一条小意见,要求在“遇到危险怎么办”那一章增加“不接受陌生人食物”的内容。方烬让苏琳加上了,还在旁边配了一张图——一只小狗拒绝了一根骨头。图下面写着“学会说不”。
首发式安排在滨城实验小学的报告厅。实验小学是十所试点学校之一,报告厅很大,能坐两百多人。主席台上铺着红色的桌布,背景板是蓝色的,印着“法治教育读本首发式”几个白色大字。方烬被安排坐在主席台中间,左边是教育局的王局长,右边是实验小学的校长姓刘。
台下坐满了老师、家长,还有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代表。孩子们坐不住,在椅子上扭来扭去,有两个在偷偷传小纸条。方烬看着那几个孩子,想起自己的孩子过两年也会坐在这样的报告厅里。
王局长先讲话,讲了这个教材的重要性,讲了教育局的支持力度,讲了很多方烬觉得很好但听了三遍以后耳朵已经自动过滤掉的套话。他讲到第五分钟的时候方烬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又放下了。
轮到方烬发言的时候他站起来,把话筒的高度往下调了一截。报告厅的音响有回音,他等了一下。
“法治教育不是培养律师。”方烬把样书举起来,翻到了第一课。“第一课的标题是‘法律是个保护罩’。我不是让他们记住法条,而是让他们知道,这世上有一个东西叫法律能保护他们不受欺负。能让他们在被欺负的时候知道去哪里说理。”
台下有人鼓掌。那几个学生代表也跟着拍了,拍得不整齐,啪啪啪啪的,像下雨。
苏琳坐在台下第三排,怀里抱着几本新书。方烬回到座位以后她从侧面的台阶走上来,把书放在主席台上,对着镜头让宣传科的人拍了张合影。方烬站在中间手里拿着一本新书,书的封面朝外,那几个穿彩色衣服的小孩在闪光灯亮了两次。
回到研究中心以后方烬把一本新书放在办公桌的书架上,跟那套三卷本的《永生者案证据汇编》并排摆着。他的目光在那两排书脊上停了一会儿,一边是一百年的犯罪记录,封皮是深蓝色的,烫金字的棱角硌手。另一边是一本给小学生的启蒙读物,封皮上印着卡通小孩。他把《证据汇编》往里推了两厘米,让它跟那本教材的脊背平齐。
苏琳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站在他身后也看那两排书脊。
“这是你的另一个孩子。”苏琳把咖啡放在桌上,杯底磕在金属文件夹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方烬把手指从书脊上收回来,用拇指的指腹搓了一下食指的指节。
“教材只是第一步。关键是怎么教。”他靠在办公桌边沿上,手臂搭在胸前。苏琳的手从咖啡杯的杯柄上滑下来,在桌面上留下一道冷凝的水痕,很快干了。
赵铁军从门口经过,探进半个身子来,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橘子皮剥了一半。“你又要去当老师?”方烬从他手里把剩下的半个橘子掰了一半塞进嘴里,橘子汁在牙间一酸,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我已经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