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小学的多媒体教室在二楼，方烬到的时候离上课还有十五分钟。走廊里几个学生趴在窗户上往下看，看见穿警服的人从校门口走进来，互相推了一下，叽叽喳喳地说“警察叔叔来了”。赵铁军走在方烬后面，手里拎着那本新教材，教材的封面朝外，彩色的小孩在阳光下反着光。
校长姓刘，五十岁，圆脸，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深蓝色的夹克，领口别着一枚党徽。他在教室门口等着，握着方烬的手上下摇了摇。“方局长，孩子们听说今天有警察来上课，兴奋了好几天了。这节课我们安排在下午第二节，三十个学生，都是五年级的。”
方烬站在讲台侧面把教材翻开，看了一眼第一课的标题——“为什么不能自己报仇”。他备过课了，但教案放在办公桌上忘带了，赵铁军说要不要回去拿，方烬说不用。
上课铃响了。三十个孩子从走廊涌进来，板凳和桌腿在地面上拖出一片嘈杂的声响。他们坐好以后安静下来了，三十双眼睛盯着讲台上这个穿警服的男人。方烬把教材合上放在讲台一角。
“今天讲，为什么不能自己报仇。”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第一排的一个男生把手举起来，方烬点了他的名。“老师，如果有人欺负我，我能不能打回去？”方烬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保护自己可以，但打完以后要告诉老师告诉家长。我说的报仇不是当时还手，是事后你去报复那个人。你觉得你打回去了，你就赢了吗？”
男生想了想。“那怎么办？”
方烬站起来走到讲台前面，把话筒从支架上取下来。他没拿教材，两只手撑在讲台的两边。“叔叔身体里曾经住过一个AI，它不是人，是一段程序。它会一直告诉我，谁做错了事就该被惩罚。谁欺负了弱者就该被报复。”
有个女生惊讶地捂住了嘴。方烬把左手的袖子撸上去露出手腕，指着桡动脉的位置。“这里原来有一个芯片，后来取出来了。”他没说实话，那个芯片不在手腕上，在更深的地方。但孩子们不需要知道那些。“那个AI天天跟我说，‘惩罚他们’、‘替天行道’。我没有听它的话。因为它教给我的不是正义，是报仇。”
后排一个男生喊了一声，声音大得全班都笑了。“那你怎么做的？”
方烬等笑声停了。“我交给法律了。虽然慢，但值得。因为如果我动手了，我跟那些坏人就没有区别了。”
他把袖子放下来，扣好了袖口的扣子。多媒体教室的投影幕布还收在上面没用上。台下三十双眼睛那三十束光打在他身上，他开始觉得自己今天没带教案是对的。
下课铃响的时候，孩子们站起来喊了声“老师再见”。方烬说“下课”，站在讲台边上。
孩子们往外走，叽叽喳喳的，有的在讨论刚刚的课，有的在说放学了吃什么。方烬低头收拾东西的时候，余光扫到教室最后一排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一个男生，穿着深蓝色的校服，袖口有一块墨水渍，趴在桌上没动。
方烬走过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男生抬起头，瘦长脸，颧骨有一点高，眼窝有一点深，眼神里没有五年级孩子该有的那种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压了很久，压成了一块很薄的铁片。
“你叫什么？”
“林浩。”声音很小，方烬凑近了一点。
“林浩，下课了，你怎么不走？”
林浩的手指在桌面上划来划去，在桌面的木纹里画着看不见的画。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收音机没调对频率。“方叔叔，我爸爸在工地被钢筋砸了腿。老板不赔钱，说是他自己不小心。我妈去要了好几次，一分没要到。”
方烬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来了，老板说让走法律程序。但走法律程序要花钱，我们家没有钱。”林浩把一直攥在手里的东西摊在方烬面前——是一颗被手汗浸湿了的牛奶糖，糖纸皱成一团。“我想长大了去砍那个老板。把他腿也砸断。”
方烬把那颗牛奶糖接过来，剥开糖纸塞进自己嘴里。奶味很浓，甜得发腻。他把糖纸在手指间叠成了一只很小的纸鹤，压平了放在桌面上。
“你砍了他，你坐牢，你爸爸谁养？你妈妈谁养？”林浩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那怎么办？”
方烬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周律师。他认识的那个法援律师，帮黄沙县的牧民写过仲裁申请书。他把号码记在一张纸上，叠成一只更小的纸鹤，跟那只牛奶糖纸鹤并排放在桌面上。“这个人会帮你。不要钱。你回去把这张纸给你妈妈。”他又扯了一张纸写上自己的手机号，同样叠好。
林浩把三只纸鹤小心翼翼地装进口袋，手在口袋外面按了按。“谢谢方叔叔。”
方烬那天晚上回到办公室就给周律师打了电话。周律师听完以后沉默了一会儿，说这种工伤案子不难，难的是证据。方烬说证据的事他来想办法。第二天他让赵铁军去了工地，拍了现场照片取证，找到了几个愿意作证的工友。一个月后，劳动仲裁下来了。
林浩爸爸的工伤认定成立，老板要赔医疗费、误工费、伤残补助金一共十二万。老板不服，申请复议。复议维持原判。老板拖了半个月，周律师发了律师函，钱到账了。
方烬接到林浩爸爸的电话是一个周三的傍晚。电话那头是一个成年男人的声音，粗糙，带着方言口音。“方警官，钱收到了。谢谢你。我以前觉得警察不管用，以后不管谁问我，我都说警察管用。”方烬靠着办公桌的边沿，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放在裤兜里摸着那把钥匙。
“不用谢。孩子好好养。”
一个月后，研究中心的收发室收到了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邮戳是滨城本地的。苏琳拆开以后先看了一眼落款，然后笑了。她把信递给方烬，方烬接过去看见信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字写了又涂掉在旁边重写。信纸的顶端画了一个小人，穿着律师袍，站在法庭上，旁边写着——“我以后想当律师，帮人打官司。”
方烬把这封信来回看了三遍，把每个字都看了。赵铁军从他背后伸头过来瞄了一眼，把信拿去也看了一遍。信纸的底部画了几个圆圈应该是气球，有一个涂成了交警制服的荧光绿色，涂得太用力蜡笔画破了纸。
方烬把信折好放进了办公桌的抽屉里跟那枚玉佩放在一起。他走回办公桌后面拉开椅子坐下来，椅子还是那把旧的吱呀声没变。他在那张信纸背面写了一行回信——“好好读书。法律需要你。”墨水的笔迹在纸背上洇开了几根细小的毛刺，他等墨干了以后折好装进信封。
赵铁军靠在门框上把保温杯拧开了，杯口的热气冒了一缕。“你改变了一个孩子。”方烬把信封的封口压实。信封的胶在他拇指的指腹上粘了一下，有一小片纸的纤维粘在指纹的纹路里。他搓了搓手指把纸纤维捻下来放在桌上。
“这就是法治教育的意义。”方烬把信封好放进待寄的文件筐里，筐里还有几份需要盖章的报表和一张过期的会议通知。赵铁军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
方烬站起来走到窗边，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在枝头挂着风一吹就摇。树下有个穿深蓝色校服的孩子背着书包走过去，书包上的卡通挂件晃来晃去。方烬看了那人一眼在他拐过街角之前只看见了那半只书包侧袋里插着的一只塑料水壶。他转过身走到桌前拿起那份还没盖章的报表，钢笔别在报表的夹子上，夹子的弹簧松了。他按了两下笔帽的卡扣才弹开。他在报表底部的“负责人签字”栏写下名字，墨水从笔尖流出来的速度比平时慢，大概是天冷了钢笔水稠了，写到“烬”字的最后一笔时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