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治教材试点工作刚走上正轨，孟瑶那边就发现了新的情况。方烬接到的电话是凌晨打来的，孟瑶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背景里有键盘噼里啪啦的响声在凌晨安静的机房里显得格外刺耳。“方队，暗网有个新论坛，‘正义少年’，注册会员大概五百人，大部分是十五到十八岁的青少年。置顶帖标题是‘校园霸凌，谁来管’。”
方烬从床上坐起来，把台灯拧开了。他用手指揉了揉眉心，把睡意从脑子里挤出去。“把网址发我。明天一早到研究中心说。”
第二天早上，研究中心三楼的会议室里，投影屏幕上显示着“正义少年”论坛的页面。界面设计得很粗糙，黑底绿字，像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式BBS。置顶帖的标题是“校园霸凌，谁来管”，发帖人的ID叫“被踩碎的眼镜”，帖子内容是一个高中生写的自己被同学长期霸凌的经历——被堵在厕所、书本被撕、水杯里被扔粉笔头、被威胁“敢告老师就让你在学校待不下去”。全文用了很多感叹号，有些句子后面跟了三个以上的感叹号，间距不对。
方烬把帖子从头看到尾，又看了下面的回复。一百多条回帖，大部分是安慰和鼓励，但有几条让他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
“我初中也被欺负过，后来我转学了，但后悔没留下给那几个人留点教训。”
“报警没用，警察来了也就是批评教育。教育完以后他们变本加厉。”
“法律保护的是坏人。好人只能靠自己。”
苏琳坐在方烬旁边把那些有问题的回帖逐条标注出来，用红色高亮标记，一条一条高亮在屏幕上像一排排警示灯。“这几条回帖的IP地址分布在全国各地，没有明显规律。但这个——”她点开一个叫“复仇者”的ID。“他的回帖最多，而且每条都在暗示‘自己动手’。他没有直接说‘去杀人’，他说的是‘让他们知道疼’、‘不给他们一点教训他们不会停’、‘你做初一我做十五’。这些话单独看没有问题，但放在这些被霸凌的孩子面前，就是火上浇油。”
方烬把“复仇者”的发言记录全部调出来，一条一条地看。
“方队，这些孩子不是天生的罪犯。”赵铁军在门口听了一会儿了，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是被霸凌后找不到出口。他们在论坛上互相鼓励，越说越极端，从‘我也想打他’变成‘我要找人打他’再到‘我要杀了他’。一步一步往下滑。”
方烬把“复仇者”的最后一个回帖截图保存。他靠椅背上，椅子发出吱呀声。“必须阻止。在他们从言语升级到行动之前。”
方烬决定自己上。
他用了一个假身份——“高三学长”，在论坛上注册了一个新账号，头像是一本翻开的课本，个人简介写的是“理科生，喜欢物理和化学，最近不太开心”。发帖的内容他写了两遍，第一遍写了删了，嫌太假。第二遍写得简单——某人在学校被欺负了，对方人多不想忍了但不知道该怎么做。写的是“某人”不是“我”，留了余地。
帖子发出去以后回复来得很快。有人劝他报警，有人让他告诉家长，有人说转学。“被踩碎的眼镜”回复了三行字——“别冲动，先收集证据。如果学校不管，再考虑其他方式。”方烬在下面回了一句——“其他方式是什么？”
没过多久，私信亮了。
发信人是“被踩碎的眼镜”。方烬点开消息——“加QQ吧。这里说话不太安全。”
方烬加了QQ。头像是某个日本动漫里的少年，黑头发遮住一只眼睛，穿黑色风衣。空间里没有照片，只有几篇转载的随笔，都是关于孤独和被误解的。对方很快就通过了申请，网名叫“逆光”。
方烬翻了他的空间，没有照片，只有几篇转载的随笔，全是关于孤独和被误解的。
“你几年级？”逆光问。
“高二。你呢？”
“高二。你在哪个省？”
“我滨城的。你呢？”方烬打了这行字发过去。
对方沉默了一分钟，对话框显示“正在输入”。他犹豫了很久，然后发了一段很长的文字，断句不太对。
“我初中三年被欺负了三年。他们往我书包里倒过墨水，冬天把我推进过学校的景观水池，把我的作业本扔进过女厕所。我跟班主任说过，班主任找他们谈话了。谈完以后他们打得更狠。我跟我爸妈说了我妈哭了，我爸去找了校长，校长说‘同学之间开玩笑不要太当真’。从那以后我不再说了。”
方烬把这段话截图发给了苏琳，让她查一下IP，然后继续打字。
“那你后来怎么办了？”
逆光又沉默了很久。这次不是几分钟，是十几分钟。方烬以为他不会回了，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手机震了一下。
“后来我在网上找到了一个论坛。里面的人告诉我不要怕，教会我怎么保护自己，给了我很多建议。但是论坛里也有一种人，他们不是帮你，是煽动你去报仇。有一个叫‘复仇者’的人特别会说话。他会先听你说完，然后告诉你‘你不是一个人’，‘你值得被尊重’，然后慢慢引导你说‘如果学校不管他们，你就应该用自己的方式解决’。”
方烬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你听他的了吗？”
逆光的回复比之前快了很多。“差点。有一次我买了刀，想第二天带去学校。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把刀扔进了河。我怕。我怕的不是他们，是我自己。我怕我真的干了那件事以后，我就成了跟他们一样的人。”
方烬把这句话看了好几遍。“你做得对。你没有变成他们。”
逆光发了一个笑脸过来，黄色的圆脸表情，跟那些冰冷的文字比起来突然有了温度。“我现在在论坛上劝别人别冲动。不是每个人都有我这样的运气能想通，他们需要有人拉一把。”
苏琳的IP定位结果出来了。逆光的IP地址显示滨城，具体的是一所职业高中附近的居民小区。方烬让他注意安全，有事可以随时联系。对方回了两个字——“好的。”
与此同时，网安那边也有了结果。“复仇者”的IP地址也在滨城。
方烬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写下几个关键词。“复仇者、教唆、未成年人、比特币”。他在这行字的周围画了一圈，墨水在白色板材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吱。
“复仇者”不是一个人。方烬把这几天潜水搜集到的信息碎片在白板上拼成了一棵树。主根埋在最深处不轻易现身，但从他留下的只言片语和打赏地址的资金流向里能嗅到一种似曾相识的气味——比特币的交易分段，加密通讯软件的中转节点，服务器日志每次清除都干干净净。这人懂暗网的规矩，懂比特币，懂怎么煽动未成年人而不留下直接证据。
赵铁军盯着白板上那团越画越密的关联图把保温杯盖子的旋钮拧下来又拧上。“‘复仇者’这货是专业的。不像是第一次干这种事的老手，也不像是临时起意的人。”
方烬把记号笔的盖子盖上放在白板的槽里，在“复仇者”三个字下面划了一道横线，横线尽头的笔锋没有收住，斜着划出一道断断续续的白，像一条还没铺完的路。
“他从不在论坛上直接说‘去杀人’。他说的是‘让他们知道疼’，‘你不还手他们不会停’，‘法律管不了的事自己管’。每一句话单独拎出来都是法律允许的，他可以在法庭上说‘我只是在安慰受害者’。”
方烬把“比特币”三个字也圈了起来指着账本上的交易哈希敲了敲。“这笔钱金额不大但路径复杂绕了三个交易所两个混币器，普通人不会费这个劲。”苏琳接过话头，她的目光从键盘移到方烬脸上，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
方烬转回来在白板上写下了四个字——“尽早收网。”他看着白板上延伸到天花板的那团线退后一步，写下的日期正好被透窗而入的一道光照亮了，他眯了一下眼。
赵铁军的保温杯拧开又拧上，杯口冒出的热气在夕阳的斜照里散得很快。“盯紧‘复仇者’。争取在有人动手之前把人按住。”方烬把白板上那几个关键字擦掉了，擦不干净的白板面上留下一层淡淡的灰色影子。他把抹布放回槽里。
苏琳在身后把投影切成了网安实时监控的画面。方烬在拉上百叶窗之前把左手食指的指甲嵌进百叶窗的缝隙，卡住了一片叶片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