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安那边的定位结果比预期来得快。苏琳在第三天上午把一份地址发到了方烬的手机上，附了一张卫星地图截图，红点标在滨城老城区的一片老旧小区里。方烬看着那个红点，总觉得在哪见过这个地名，翻了翻笔记本才想起来——那是之前收到高塔牌的老太太住的那个片区。孙浩也住在那附近。他把笔记本合上，手机揣进兜里，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叫上赵哥。行动。”
老城区的巷子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皮卡开不进去，方烬把车停在巷口，和赵铁军步行往里走。巷子两边的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墙角堆着没人清理的垃圾袋，有几袋被野猫挠破了，垃圾散了一地。门牌号已经看不清了，赵铁军从一个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门牌上摸索过去，找到了17号楼。楼道的灯是坏的，赵铁军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照在满是涂鸦的墙面上，“办证”的黑字写了又被白漆涂了，白漆下面又有人写了新的，叠在一起像一张被反复修改的稿纸。
三楼，右手边。赵铁军贴着门听了一下。“有键盘声。”方烬敲门，三下，不重。键盘声停了，没人应。方烬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防盗链还挂着。门缝里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瘦，颧骨高，眼窝深陷，头发乱得像用扫把梳过，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领口松垮垮的，露出一截锁骨。
“谁？”
方烬把警官证举到门缝前。“公安局的。开门。”
那张脸在门缝后面变了一下，不是惊恐，是一种被打扰了的不耐烦，像玩游戏正打到最后关头被人按了暂停。他犹豫了两秒，把门关上了。方烬听见防盗链从槽里滑出来的金属声，门重新打开。
赵强。二十二岁。方烬在进门的那一刻就把这间出租屋尽收眼底。一室一厅，客厅大约十二平米，靠墙放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摆着两台显示器和一台主机，屏幕亮着，暗网论坛的管理后台还开着。键盘旁边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有几个烟头掉在桌上，烫出了几个黑色的焦痕。墙上没有贴海报，没有挂照片，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墙皮脱落留下的白色疤痕。
赵强退到电脑桌前，椅子转过来，他坐在上面，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我犯了什么事？”他的语气很平，但方烬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频率很快。
赵铁军站在门口，把位置卡住了。方烬走过去，把手搭在显示器上，用手指点了点屏幕上论坛管理后台的界面。“你运营‘正义少年’论坛，在论坛上出售‘复仇教程’，教未成年人制造武器、避开监控。这够不够？”
赵强笑了一下，嘴角往一边咧，只咧了半边，像面瘫。“我只是在网上说说，又没真的杀人。论坛是用户自己发帖，我只是提供平台。网上的东西你也信？”
方烬把手从他桌上那摞打印纸最上面那张抽出来，纸上的内容是一份详细的“教程”，教人如何用随处可见的日用品制造燃烧瓶，从材料配比到投掷距离，条理清晰得像一篇实验报告。“这是你写的吗？”
赵强看了一眼那张纸，哼了一声。“我写着玩的。有人愿意看，我就卖。比特币付款，一份教程零点零零五个比特币。明码标价，公平交易。”
方烬把那页纸折叠了两折放在桌上，然后捡起另一张，内容是如何在校园内隐藏武器不让安检门探测出来。他一张一张地翻下去，赵强的呼吸频率变了，从平静变得急促，又从急促变成一种刻意的慢，像是有人在按着他胸口让他吸气。“这些孩子自己愿意学。他们被欺负了，没人管，找到我，问我怎么办。我说‘你来决定’，我没教他们必须去做。你翻遍我的聊天记录，没有一句话是‘你必须去杀人’。”
方烬站在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录音文件。播放的是一个十五岁男孩的声音，赵强在那个录音里的原话夹在那些“我理解你”和“你不是一个人”之间伪装成了最贴心的前辈，但那句“有时候，暴力是唯一能让他们听懂的语言”已经被单独截了出来。赵强的脸终于变了颜色，从灰白变成了一种几乎是透明的白，像纸浸了水晾干以后的那种发脆的白。
“你的教程里教人做燃烧瓶，已经有人用了。”方烬把手机放回口袋。“上周，隔壁省的一个初中生，用了你教程里教的方法，往霸凌者的家门口扔了一个燃烧瓶。没伤到人，点燃了一辆电动自行车。”赵强的嘴唇动了一下，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上论坛管理后台那个闪动的光标。
那孩子之前在你的论坛上发过帖子。他说‘我想让他们知道我也能被惹急’。你在下面回了一句‘注意安全，别留证据’。记不记得？
赵强没说话。他的嘴唇在上面粘住了。
方烬从桌上拿起一包拆开的烟，抽出一根递过去。赵强看了一眼没接。方烬把那根烟放在桌上，烟卷的纸面已经被压出了几道凹痕。
赵强的手在膝盖上终于停了下来。“我以前在黑桃会的论坛上待过。”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塔主在的时候，我觉得这世界上还有人在乎正义。后来他被抓了，AI也没了，论坛关了。我找不到一样的东西了。然后我想，没人做那就自己做。”
方烬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来，两把椅子之间隔着那张堆满打印纸的折叠桌。“你自己做，就是教孩子做燃烧瓶？”
赵强抬起头，眼睛布满了血丝。“我跟他们不一样。我从来不会直接说‘去杀人’，我只是教他们‘如果一定要做，怎么做才能不被人抓住’。剩下的我不替他们决定。出了事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那你的良心过得去吗？”方烬把燃烧瓶那几个字的复印件在桌上放平，手指按着纸的边角。赵强的目光落在那页纸上，光标还在后台闪。他沉默了十几秒时间，方烬没有催，赵铁军在门口把防盗链的末端在门框上轻轻磕了磕。
赵强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桌上，手心朝下，五指张开。他的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污垢，食指和中指被烟熏得发黄，指节上有几个被咬破的倒刺已经结痂了。“我只想赚钱。没人看我的教程，我也许会换个法子，也许去送外卖。”
方烬站起来从腰带上取下手铐。“赵强，你涉嫌非法利用信息网络罪，现在依法对你进行拘留。”手铐扣上去的声音在安静得能听见电脑风扇嗡嗡声的出租屋里响了两下。方烬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赵强的膝盖撞了一下桌腿，显示器晃了一下，论坛管理后台的页面上那排绿色字体的在线人数从十七跳到了十八，又跳回了十七。
赵铁军从门口走过来，接过赵强的胳膊。“走吧。”赵强在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看那两台还亮着的显示器。暗网论坛的那个黑底绿字的界面从背后看只是一片模糊的光，什么字都看不清了。
方烬在赵强被带出去之后站在出租屋里多待了几分钟。屋里的烟味很重，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把窗帘拉开，阳光涌进来照亮了桌上的烟灰缸和那摞打印纸。阳光照在那些打印纸页的边角上，看见了纸面磨毛了的纤维，能看见那几行“如何制造”下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手指反复描过的，墨迹比正常的深一些，有些笔画还有轻微的重影。
他把赵强的两台电脑主机和那摞打印纸全部打包封存。搬到楼下的时候赵铁军已经在车里了，赵强坐在后座，头靠着车窗玻璃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还在微微动着像是在跟某个不在场的人说话。方烬坐进副驾驶，车门关上了，车子发动起来，巷口那棵老槐树从后视镜里慢慢后退。
苏琳打来电话，说论坛已经关闭了，服务器数据全部备份，教育局那边也联系过了，会出一份关于加强青少年网络行为引导的文件，下周发到各学校。方烬说好，挂了电话以后把手机放在仪表台上，手机屏幕朝上。
赵铁军在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水。“二十二岁。比那些孩子大不了几岁。”方烬没接话，把手伸进裤兜摸了摸那把钥匙。钥匙齿上的倒T符号已经平了，现在摸上去只有一道若有若无的痕迹。他把钥匙从兜里掏出来对着车窗外的光看了一眼，钥匙齿的轮廓在光线下几乎看不出来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银白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