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坛关闭的第二天，方烬的电子邮箱里躺着一封未署名的邮件。发件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他早上到办公室打开电脑看见那行标题时，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标题只有四个字——“谢谢你们。”正文更短，像是不敢多写，怕说多了就不够真诚了。“我是正义少年论坛的成员。谢谢你们关了它。不然我觉得我真的可能已经杀人了。”落款是一个网名——“迷途”。方烬把这封邮件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回了一行字。“能见面吗？我想听听你的故事。你放心，我不会问你的真实姓名。你可以用网名称呼自己。”对面隔了快一个小时才回复，只有两个字——“好吧。”方烬把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发了过去。
见面的地方约在研究中心的会客室。方烬特意把会客室的窗帘拉开让阳光照进来。他在桌上放了一壶茶和两包没拆封的饼干，坐了一把木头的硬椅子等了十分钟。门被敲了三下，方烬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瘦小的男生，个子大约一米六出头，穿着深蓝色的校服，校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不太正常，像刚哭过或者整夜没睡。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像一只被堵在巷子里的猫。
“你是迷途？”
他点了点头。目光越过方烬的肩膀扫了一遍会客室，确认没有别人了，才迈步进来。他的校服裤腿有些短，露出一截脚踝，脚踝上有一块还没完全消退的青紫色淤青。
方烬把椅子拉出来让他坐下。他坐了，只坐了椅子的三分之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握在一起，指尖发白。
方烬把一杯茶推过去，杯子底座在实木桌面上划出一道轻响，像冰面上裂开一条缝。“你说你是论坛成员。你说谢谢你关了它，不然你可能已经杀人了。”方烬的声音不大，尽量放慢了语速。小杰的手指在膝盖上抠着校服裤子的布料，抠出一个褶，又抚平。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小得几乎要凑到他嘴边才能听清。方烬把身子往前倾了倾。“他们打了我两年。”小杰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初一的时候开始。三个人，都是我们班的。他们打我，打完说‘你敢告诉老师就天天打’。我不敢说。有一次告诉了班主任，班主任找他们谈了。谈完以后他们打得更狠，说我嘴不严。”他把校服的袖子撸上去，露出手臂内侧一道已经结了痂但还没脱落的指甲抓痕。抓痕很长，从小臂内侧的手腕弯一直延伸到肘窝，结了痂以后黑黑的一条，像蜈蚣。
方烬看着那道疤。“后来呢？”
“后来我上网，找到了那个论坛。看到有人说‘既然法律管不了就自己管’，有人说‘让他们知道疼’。我越看越觉得对，凭什么我挨打，他们什么事都没有。我攒了钱买了网上教的东西。”小杰把自己校服袖子放下来，拉好，又在袖口那里攥了一下把皱褶攥平。“论坛里有人教怎么做燃烧瓶，怎么避开路上的监控摄像头，怎么处理指纹不留痕迹。我都存下来了。”
方烬把茶又往他面前推了推。小杰端起来喝了一小口，嘴唇沾了水，润了一下。“后来呢，你还说后来。后来我听说了你，和你的法治课。学校组织过，我们全班都去了。你在台上讲你为什么不能自己报仇。你说你身体里住过一个AI，你觉得你是对的但你没有听它的话。你说你如果动手你就跟坏人没有区别了。”他把茶杯放在桌上，两只手从茶杯的杯壁上滑下来，又重新握在一起，这次握得比刚才紧。
“我是从那天开始犹豫的。”
方烬靠回椅背。“犹豫什么？”
“犹豫要不要动手。”小杰的声音拔高了一点，然后又降下去。“那段时间我已经开始踩点了。我知道他们每天放学走哪条路，知道路上哪个拐角没有监控。我甚至买了做燃烧瓶需要的东西，藏在我家楼下的杂物间里。有一天晚上我把那东西拿出来看，盯着那个玻璃瓶，看了好久。我在想，我扔出去以后，我自己会变成什么样。我会不会比他们更烂。后来你的法治课让我想通了，我不想变成坏人。”
方烬把饼干拆开推到他面前，手指捏着那层透明塑料纸的边缘慢慢撕开，发出很轻的滋啦声。“然后你做了什么？”
“我鼓起勇气去找了校长。一开始我怕，我怕校长不当回事，我以前跟老师说过根本没用。但这个校长不一样，他当天就把那三个人叫到了办公室，又叫了我爸和我妈。后来学校处分了他们两个记大过一个严重警告，还给我转了班。”小杰说着说着声音突然哽住了，眼眶红得像兔子，但没有掉眼泪，只是鼻子一抽一抽的，喉咙里滚动着一些不成形的音节。“现在没人欺负我了。我每天自己上下学，不用绕路了。”
方烬从兜里掏出纸巾放在桌上推过去。小杰抽了一张，在鼻子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方烬把纸巾盒放回原处，从桌上推过来一个纸杯，杯底在桌面磕了一声闷响。“小杰，我想邀请你来研究中心做志愿者。在法治课上分享你的经历。不用真名，你可以戴面具。台下的人看不见你的脸，但能听见你的声音。”
小杰抬起头眼睛里的红还没退干净，但他眨了眨眼。“我怕被人认出来。虽然戴了面具但万一有认识的人听出我的声音怎么办？”
方烬从抽屉里找出了一个黑色的口罩，指了指小杰脸上被眼镜压出的印子。“再加这个。你只说你被欺负过，不用说你叫什么名字，不用说你哪个学校。声音可以变，你说话慢一点，或者快一点。”
小杰指着饼干盒问他能不能再吃一块。方烬把整盒推过去，饼干落在桌上的碎屑溅了几粒，他用食指扫到垃圾桶里去了。
一周后的法治课在滨城实验中学的礼堂里。台下坐了三百多个学生，座无虚席，最后几排站着的学生脚边放着书包。小杰穿着那件深蓝色校服，戴着黑色口罩和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方烬站在他旁边给他递话筒。
小杰接过话筒，手在抖抖得很轻。
“我曾经被霸凌了两年。我想过杀人。”台下安静了。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在口罩下面滚动了一下。“我买了工具，踩了点，准备动手。但我最后没有。因为有人告诉我，报仇会让你变成跟坏人一样的人。我不想变成坏人。”
他把话筒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来。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稳，像一辆在碎石路上颠簸了很久的车终于开上了柏油路面。“我选择了告诉校长。法律没有辜负我。学校里也有同学跟我一样的情况，但我后来才敢说的，已经晚了两年。如果有人早点告诉我可以用法律保护自己，我不会白白被人欺负两年。”
他把话筒还给了方烬，手指碰到方烬的指尖。冰凉的，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课后，一个穿着红色卫衣的女生在走廊里拦住了小杰。方烬站在几步之外没走近。女生个子不高，马尾辫扎在脑后，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方烬听见她说的第一句话是“同学我也想找你帮忙”，声音不大，但方烬听见了。小杰看了方烬一眼，方烬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赵铁军站在礼堂门口的台阶上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开了又拧上。他看着小杰和那个女生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说话，夕阳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个高一个矮，并排站在地上像两棵还没长大的树。
“一个孩子能救很多孩子。”方烬说。
赵铁军把保温杯举到嘴边，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你今天又救了一个。”方烬站在礼堂门口的台阶上，太阳正往下坠，把实验中学门口那排银杏树染成了金色。小杰从走廊那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口罩摘了拿在手里，鼻梁上被口罩金属条压出的红印还在。
“方叔叔，什么时候还有这样的课？我还想来。下次我想多说两句怎么发现身边的同学正在被人欺负。”方烬说“下周三，在滨城一中，你来不来”。小杰说“来”。他把黑色口罩叠了两折塞进校服口袋，裤兜里的钥匙串哗啦响了一声，像什么东西被人从地上捡起来。
方烬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那个瘦小的身体从正午的阳光里穿了过去，校服被街尾的大树树影切成一段明一段暗，走得很快，像怕赶不上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