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杰的案例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方烬的脑子里,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至今没有停。他在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把那封私信、那天的对话录音、小杰在法治课上戴着口罩发言的照片全部摊在桌上,一样一样地看过去。台灯的光照在小杰那张被口罩遮住大半张脸的照片上。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不太正常——方烬在会客室第一眼见到他时就这么觉得,后来才想明白那是眼泪没流干净,挂在眼眶里被灯照的,有点像雨后的路灯。他翻开笔记本写下了一个标题——《关于在滨城先行试点“反校园霸凌条例”的建议》。
苏琳把报告敲进电脑的时候,改了三个版本。方烬每一版都用红笔改过,第一版改得最多,整段整段地划掉重写。他在后面附了六份案例,都是研究中心在过去一年里接触过的校园霸凌事件——有多少演变成了报警,有多少涉及网络暴力,有多少被霸凌者曾产生过“自己解决”的念头。每一份案例的最后都附了一个结论,方烬亲手写的,钢笔字,墨迹蓝黑——“霸凌不是小事。它可能把一个普通孩子变成复仇者。”
市人大的听证会安排在十一月的一个周三。天气已经凉了,方烬穿了警服,领带系得很紧,勒得喉结下方有一道红印。报告厅在市人大办公楼的三楼,长条桌摆成U形,人大代表坐在中间和两侧,方烬坐在正中间的长条桌一端,面前放着那本报告。苏琳坐在他身后,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报告全文,她把关键页用书签标了。
方烬发言的时候没有用稿子。他把报告翻开又合上,决定不看。
“霸凌不是孩子之间的玩笑。”方烬的声音不大,但报告厅拢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在研究中心的六年里接触过的私刑案件中,有超过三分之一起源于当事人青少年时期被欺凌的经历。他们不是天生的罪犯,是法律没有在他们最需要的时候站出来。”
市人大代表一共有七个人列席。坐在正中间的是常委会副主任姓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式黑框眼镜,镜片的边缘厚得像啤酒瓶底。他听完方烬的发言没有立刻表态,把老花镜摘下来拿在手里,用镜腿在桌上轻轻磕了磕。
“方局长,你说的这些问题,我们都知道存在。但立法需要时间。一个地方性法规从调研到审议到通过,少则一年半载,多则两三年。这些孩子能等那么久吗?”
方烬从桌上的文件袋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推到桌子中间。那是小杰在法治课结束以后塞给他的,用铅笔写在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上——“方叔叔,谢谢你。我现在敢上学了。”纸条的背面还留着数学题演算的痕迹。
“他们等不了。”方烬把手指从纸面上收回来,看着纸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所以我们不一定要等法律出来才行动。可以先试点,先建立机制,在现有法律框架内做一些事。等试出了效果,立法就有依据了。”吴副主任的身子往前倾了倾把眼镜又戴上了。“什么机制?”
方炬把他酝酿了好几周的方案说了出来——“校园反霸凌委员会”。每个试点学校成立一个专门的处理机构,成员包括校方代表、班主任代表、家长代表、辖区民警、心理辅导员。委员会负责受理霸凌投诉,组织调查,做出处理决定,并定期向教育局和公安局报告。还可以在学校里设匿名举报信箱,让学生敢说话。他还给委员会定了一个时限——接到投诉后,四十八小时内要启动调查,七个工作日内要给出处理结果。不能让受害者等,等得越久事情越糟。
“这个不需要立法,只需要教育局和公安局联合发一个文件就能做。”方烬说完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杯壁上的冷凝水沾了他一手。
吴副主任跟旁边的人大代表低声交换了几句意见,转回来的时候眼镜框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方案我们原则同意。但需要在多少所学校试点?规模太大怕推不动,太小怕没有代表性。”
方炬说二十所——小学、初中、高中都要有,城区和郊区的学校也要兼顾。
听证会结束后不到一个月,教育局和公安局的联合文件就下来了。“滨城市中小学校园反霸凌委员会试点工作方案”,红头文件正文一共五页。二十所学校被列入了首批试点名单,实验小学和实验中学都在其中。
方烬用了两周时间把这二十所学校跑了一遍。他给每所学校的委员会成员办了一次培训,讲的内容比他预想的要具体得多——什么是霸凌,骂人算不算,传谣算不算,拉帮结派孤立一个人算不算。他举了很多例子有一个例子是两家住在同一栋楼,两家孩子在同一所学校,霸凌者和受害者住在同一栋楼里。两个孩子的家长在电梯里碰到过,互相不说话,那个被欺负的孩子每次看见另一家的门牌号都要绕远一点坐另一个电梯。他说完之后会留出提问的时间,老师们问了很多。
实验中学的校长姓顾,四十出头,短发,做事利索。培训结束后他送方烬到校门口,站下来把那沓培训材料在手里拍了一拍对齐边角。
“方局长,以前学校也处理过霸凌的事,但都是‘内部解决’。找家长谈话,找学生谈话,写个检讨。重重拿起轻轻放下。为什么?怕影响声誉。家长知道了会怎么想,教育局会怎么评价。现在有了这个委员会,有了你的培训和指导,我们可以名正言顺地处理那些真正的霸凌了。”方烬转开自己那辆皮卡的车门把培训材料放在副驾驶座上,顾校长的声音还在校门口的水泥立柱旁边留下了一个模糊的回声。
十二月底,第一份委员会处理报告送到了方烬的桌上。实验小学六年级的一起霸凌案件——四个男生长期欺负另一个身体瘦弱的男生,抢他的零花钱、往他水杯里倒粉笔灰、在厕所里推搡。委员会接到匿名举报后,四十八小时内完成了调查,第七天给出了处理意见:主要霸凌者停课一周并接受心理辅导,次要的三人通报批评,全班开了一次反霸凌主题班会。受害者的家长一开始不相信学校能处理,后来孩子回家说“他们不欺负我了”,家长特地在微信群里感谢了委员会的老师和警察,还打了一个电话给方烬,方烬没接到。
方烬在报告上签了字,笔尖签名处顿了一下,墨水洇开一个小点。“每一个被保护的孩子,都是未来的法治种子。等他们长大了,他们遇到不公的时候,不会选择暴力,他们会选择法律。因为他们知道法律有用。”他把文件夹合上,用皮筋捆好,放进待归档的柜子里。柜子抽屉的金属滑轨不太好用了,拉到一半卡住了,他用手托着推回去。
赵铁军靠在窗台上把那本《水浒传》翻到了林冲风雪山神庙那一章,读了几行又合上了,拿书签夹住。“你又推动了一项制度。”方烬把钢笔别回胸口的笔袋,笔夹卡住布料的的声音很短,像一个小气泡破了。“不是我,是那些受害的孩子。”
窗外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晃,把月光切成一块一块的落在走廊的地砖上。路灯把树枝的影子投得斜斜的长长的,像有人用水墨在地面画了一幅没有收笔的画。方烬把右手从鼠标上抬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针眼的痕迹早就找不到了。他攥了攥拳头,指关节咔咔响了两声,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又平下去,像一条很细的河流过了旱季。他拿起桌上那支钢笔,在笔记本的空白页写下了“反霸凌”三个字,笔尖顿在最后一个字的收笔处。他把笔放下,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的瓷砖上刮出一道短促的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