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霸凌委员会试点工作刚铺开不久，方烬以为生活会进入一段难得的平静。他在办公室把那二十所学校的反馈报告看了两遍，又用红笔在几个数据下面画了线。桌上的茶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又苦又涩，他把杯子放回了桌上。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赵铁军的，也不是苏琳的。方烬听出来那种皮鞋踩在地砖上的节奏——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数着步数。脚步声在门口停了，有人敲了三下门，力度不大不小，很有分寸。
“请进。”
门推开，进来的是一个穿黑色风衣的中年人。他大约四十五岁，个子很高，肩膀宽阔，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角有少量白发夹在黑发里像碎冰。他的五官让方烬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说不上哪里熟悉，但总觉得在哪儿见过。那种熟悉感不是来自记忆，是来自更深的地方——像一个从未去过的地方在梦里出现过很多次，醒来想不起来，但站在这片土地上就知道方向。风衣的领子竖着，进了屋也没放下来。
方烬站起来。他没有坐下，站在方烬的办公桌对面，没有自我介绍，也没有东张西望，目光径直定在方烬身上。
“我是周明远的学生。我叫方舟。”
方烬的手从鼠标上抬起来，把椅子转过来正对着这位访客。周明远三个字已经很久没有人提过了，像一本合上太久的书，书页之间落满了灰尘。方烬把桌上那份报告合上，放在一边，指腹在封面上按了一下。
“方舟？你也姓方？”
“巧合。”方舟的嘴角动了一下，那算不上是一个笑容，只是嘴角短暂地上扬了一下又回归原位。“周明远当年收过两个学生，一个在国内，一个在国外。在国内的那个叫祝某，写了塔主AI。在国外的那个是我。”他从风衣内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封口，边角已经磨毛了，像被人在口袋里揣了很久。他没有递过来，只是放在桌上，用食指和中指按着。
方烬看着那封信。信封上什么也没写。
“你一直在海外？”
“逃亡。”方舟把这个词说得像说今天天气一样平静。“周明远的永生者计划，我一开始就反对。意识转移违背科研伦理，更违背人性。我在实验室里跟他大吵了一架，当天晚上就买了机票。之后二十年，我改名换姓，在三个国家生活过。直到今年，永生者被判死缓，我才敢回来。”
赵铁军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他的保温杯今天换了一个颜色，军绿色的，杯盖上有一个温度计。他没有进来，靠在门框上，把杯盖拧开闻了闻茶香。
方舟从信封里抽出一沓文件，最上面是一张复印件，手写的，蓝色的墨水已经褪了不少，有些字笔画淡得快看不清了。方烬认出了那个笔迹——周明远的字，他在案卷里见过无数次了。
“这是什么？”方烬问。
方舟把手稿复印件平铺在桌上，用食指指着第二页中间的一行字。方烬低头看，那行字写的是——“第七代容器方烬，染色体X和Y均植入休眠代码。后代将有百分之五十概率继承。激活方式，特定频率电磁波。”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层。方烬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赵铁军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保温杯差点没拿稳。
“什么意思？”赵铁军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语气。“什么叫染色体植入代码？什么叫后代继承？”
方舟没有看赵铁军，他一直在看方烬。“永生者在你体内植入的不仅仅是那个纳米芯片。芯片可以取出来，电磁脉冲可以杀死纳米机器人。但在你被改造的过程中，他还在你的DNA里写入了一段休眠代码。这段代码在你的染色体上，可以遗传。如果你有孩子，代码会传下去。永生者可以被激活在任何一个携带这段代码的后代身体里复活。”
方烬的眼睛从手稿上抬起来，看着方舟。他的脸在日光灯下显得灰白，但不是那种被吓到的白，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血液都往内脏流去的苍白。“我儿子已经六岁了。”
方舟沉默了一下。“那代码可能已经在他体内了。需要尽快检测。”他的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在宣布一个可能改变一生的消息，更像是在念一份化验报告。“这是我的检测方案。抽你的血和孩子指尖血，做全基因组测序，两周出结果。”
方烬的手从桌上垂了下去放在膝盖上。他低头看见自己右手的手背，那个曾经被微型注射器刺入的地方，皮肤早就光洁如初了。他的目光从手背移到了无名指根部的那道茧上——握枪磨出来的，年复一年，已经长成了皮肤的一部分。“怎么删除？”
方舟从信封里又抽出一张纸，上面打印着一篇英文论文，标题里有“CRISPR”这个词。“用基因编辑技术。从你的精子和孩子的血液细胞中，把那段休眠代码剪切掉。我和国内一家基因实验室有联系，他们愿意做，免费。”方舟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垂了一下眼，那算不上是惭愧，只是某种被压了很久的歉意短暂地露了头。“我不敢保证成功。基因编辑在人类生殖细胞上的应用，国内还没有先例。”
方烬站起来走到窗边。银杏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色的天空里支棱着，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三楼下面，街对面的王记包子铺门口排着队，雾气从蒸笼里升起来，被风一吹就散了。他在那个雾气里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是一个小男孩，六岁，穿深蓝色校服，在幼儿园里画警察。
方舟站了很久。“方局长，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吓你。我欠智慧海的。当年如果没有智慧海的人帮我逃出国，我早就被永生者灭口了。智慧海圆寂前托人带话给我，说‘方烬有难，你必须帮他’。我等了这么多年，是时候还了。”
方烬转过身。他的脸现在还不太好看，但比刚才多了一点血色。“我需要证据。证明这段代码确实存在，证明它真的可以被激活。”
方舟点了点头，把手稿复印件和其他文件一起推过来。“血检结果出来之前，你可以先看看这个。周明远的手稿不止这一页。他关于第七代容器的实验记录有几十页，我整理了一部分。你看了就会相信我说的。”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白色卡纸，上面印着名字和一个手机号码。“如果你决定做检测，随时联系我。”
他转身要走。赵铁军挡住了门口，看了方烬一眼。方烬沉默了几秒。“让他走。”
方舟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他的风衣下摆在灯下晃了一下，消失在楼梯拐角。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脚步声从近到远，从远到无。赵铁军追出去看了一眼，回来说“走了”。他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
方烬坐在办公椅上把那几张手稿复印件又看了一遍。周明远的字迹很工整，工整到几乎刻板，每一个字母的倾斜角度都一样，像机器打出来的。“第七代容器”“休眠代码”“后代继承百分比”这些词在纸上像一根根针扎着他的眼睛。
他拉开抽屉，最里面躺着那把旧钥匙和那枚玉佩。玉佩的愚者律三个篆字的凹槽里嵌着洗不掉的灰。他把玉佩拿出来对着光看，光从玉石的边缘透进来，把那些深色的沁色照得像水里游动的丝。他把玉佩贴在掌心里，玉石凉得像一块刚从河底捞起来的石头。
赵铁军走过来把一杯新泡的茶放在桌上。茶叶在热水中慢慢舒展开来。方烬接过去握在手里，杯壁烫得他手指发红，他没有松开。“我儿子才六岁。”赵铁军没有接话，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开又拧上，杯口的热气在灯下散得很快。
下午放学的时候，方烬去幼儿园接孩子。孩子从校门口跑出来，红色的羽绒服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小团火。他扑进方烬怀里搂着他的脖子，小手套冰凉。
“爸爸，今天老师让我们画未来的家。我画了警察局，我们全家都住在警察局里。”
方烬把孩子抱上车，系好儿童座椅的安全带。他看着孩子，看着他小小的脸，看着他额角的绒毛在夕阳下泛着金黄色的光。
“爸爸，你怎么了？你眼睛红了。”
“风吹的。”方烬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孩子一眼。孩子正歪着头看着窗外，嘴唇在动，在低声唱一首儿歌，调子飘忽不定。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握了很久，指节泛白。他把右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伸进裤兜，摸到了那枚玉佩。玉佩的愚者律三个字已经被他摸得平了，凹槽里的灰嵌得更深。他把玉佩攥在掌心里直到那些没有温度的玉质和他的体温拉平。
林薇在厨房做饭，油烟机的声音盖住了开门声。方烬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进去。林薇回过头看了他一下，把火关了，擦了手，走过来。“怎么了？”方烬说“没事”，但林薇看见他把手插在裤兜里攥着什么东西。
方烬在上床之前把今天收到的所有文件锁进了办公室的保险柜，他设了一个新的密码——孩子的生日。老式机械锁的数字盘转了几圈后才咔嗒一声锁止。他从保险柜里拿出方舟的名片放在枕头底下，名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印着一个号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