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烬把方舟的名片在枕头底下压了三天。第四天早上，他趁孩子还没醒，从床头柜里拿出手机拨了那个号码。响了三声就接了，方舟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没睡，或者根本没睡。“决定了？”方烬握住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先检测。我带孩子去医院。”
顾城的实验室在滨城大学医学院的六楼。方烬到的时候顾城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的标签还是没剪。他看见方烬牵着孩子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迎上去两步，没说话，先蹲下来跟孩子平视。“小朋友，叔叔给你抽一点点血，很快的，不疼。”孩子往方烬身后缩了半步，探出半个脑袋看着顾城。“我爸爸在这里，我不怕。”
抽血室在走廊尽头。孩子坐在方烬腿上，把左手伸给护士，右手攥着方烬的食指，攥得很紧。针头扎进指尖的时候他的嘴唇抖了一下，但没有哭，只是把脸埋进方烬的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声“好了没有”。“好了。”护士用棉球按住针眼，孩子从方烬怀里抬起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指上那个小小的血珠，用另一只手摸了摸。
顾城把血样放进试管架，在标签上写下孩子的名字和编号。方烬站在旁边看着他贴标签的动作，看着那个小小的试管被放进离心机，盖子合上，机器开始嗡嗡地转。“大概要多久出结果？”“三天。”顾城把离心机的定时旋钮拧了一下，机器转速变了，声音从嗡嗡变成了更高频的呜呜。
三天里，方烬没怎么睡。他照常上班、开会、审材料，该做什么做什么。每天晚上等孩子睡着了以后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开着台灯，把周明远的手稿复印件一页一页地看。林薇从他身后走过来，把一杯热牛奶放在茶几上，奶面结了一层薄皮。“睡吧。”方烬说“你先睡”，林薇在他旁边坐下来，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下巴。
第三天下午，顾城的电话来了。只有一句话:“来我办公室。”
方烬一个人去的。林薇说要跟着，方烬说“我先去看看情况，你在家陪孩子”。顾城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两个基因序列图，一个标着“父”，一个标着“子”。方烬分不清哪条是哪条，但从顾城的表情里读出了他不想看到的东西。
“孩子的Y染色体上有一段异常序列，全长48个碱基对。和你DNA上的序列完全一致。”顾城用鼠标在屏幕上框出一段彩色的碱基。“这段代码目前处于休眠状态，但如果有特定频率的电磁波照射，它可能被激活，控制神经递质的分泌。”
方烬盯着屏幕上那四十八个字母，AGCT，AGCT，像一组被加密的密码，排列得整整齐齐。“激活后会怎样？”
顾城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没戴回去。“可能会让孩子产生攻击性、偏执，严重的话，可能被远程操控。永生者虽然已经不在了，但激活这段代码的方法可能已经被传给了他的残余势力。”他把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后面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是没睡好。“方烬，这个东西不该存在。”
方烬回到家的时候，林薇正在厨房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很均匀，一下一下的。孩子坐在客厅地毯上拼乐高，拼的是一辆警车，车轮还没装上。他把那张基因测序报告放在餐桌上，林薇擦了手走过来，拿起报告看了很久。她的手指在纸张边缘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血压升高了。“必须清除。”林薇抬起头看着方烬。方烬没有避开她的目光。“基因编辑有风险。方舟说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但可能影响其他基因。万一出了差错，孩子可能会有别的问题。”
林薇把报告放在桌上，用手掌按平。“不编辑的风险更大。方舟说了，这段代码可以被特定频率的电磁波激活。万一有人知道了这个频率，孩子就可能变成被他们控制的工具。方烬，我们不能赌。”他伸手把林薇拉过来，抱住她。她的身体很僵硬，手臂垂在身体两侧，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来，环住了他的腰。他感觉到她的手指抓住他后背的衣服，指甲隔着布料掐进肉里，疼的。“我同意。做。”
方舟联系的基因治疗机构在邻市，开车要两个小时。方烬把工作交接给苏琳，跟老马请了三天假。孩子坐在儿童座椅里，抱着他那辆拼好的乐高警车，一路上在问“我们去哪里”，“我们去医院，检查身体”，“上次不是抽过血了吗”，“这次是更好的检查，做完以后你就更健康了”。林薇坐在孩子旁边，把车窗的遮阳帘拉下来，阳光在帘子上印出细碎的网眼。
治疗中心的接待大厅装修得像酒店，沙发是浅灰色的，茶几上摆着鲜花和杂志。孩子在大厅里跑了一圈，被方烬叫回来坐在椅子上，两只脚悬空晃来晃去，鞋子上的魔术贴开了，他低头自己按上。方舟在里面等着，穿着一件白大褂，和平时的风衣形象判若两人，像是换了个人。他对方烬说“成功率百分之九十”时没有看方烬的脸，低着头在看一份已经签过字的同意书，指尖在同意书的签名栏旁边停了一下。方烬在孩子那份同意书的签名栏写下自己名字的时候，笔尖戳破了纸面，墨水在纸的背面洇开了一小片。
孩子被带进了治疗室。门关上之前他回头看了方烬一眼，手被护士牵着，另一只手举着那辆乐高警车。“爸爸等我一下。”方烬点了一下头，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椅子是塑料的，坐上去有点凉。林薇坐在方烬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方烬把她的手握过来，她的手凉得不像话，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个人在深呼吸。方烬在等孩子出来的那一个半小时里把裤兜里的钥匙拿出来摸了一遍又一遍又放回去，钥匙齿已经平得几乎感觉不到了，棱角被他十年来的指纹磨成了一片光滑的曲面。
门开了。护士先出来，笑着说“很顺利”。孩子被推出来的时候躺在移动床上，左手背上扎着留置针，人还睡着，睫毛微微颤着，像在做一个不激烈的梦。乐高警车被他放在枕头旁边，有一个车轮掉了，滚到了床单的褶皱里。方烬把孩子从移动床上抱起来，他的身体很轻，轻得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或者像，只是方烬的手臂已经很久没有承受过这么轻的重量。林薇把掉落的乐高车轮捡起来揣进口袋。
方舟从治疗室里走出来，白大褂还没脱，手套摘了但手腕上还留着一圈橡胶的压痕。“手术本身成功了。接下来需要观察一个月。一个月后做基因测序复查，确认那段代码是否被完全清除。如果还有残留，可能需要二次编辑。”方烬说“一次就够了”，方舟没接话，把手套从手腕上撸下来扔进医疗废物桶。
方烬把孩子抱到车上，轻轻放进儿童座椅，系好安全带。孩子还没醒，头歪向一边，嘴角挂着一丝口水。方烬用纸巾擦了擦，纸巾沾了口水变得透明，贴在孩子下巴上，他轻轻揭下来。他把那辆乐高警车的轮子重新装好放回孩子手里，孩子的手指无意识地握住了车顶的警灯。车窗外的阳光很亮，把孩子的脸照得几乎透明，他看见孩子眼皮上那层细小的绒毛在光线下泛着金色的光，每根都立着。
一个月后的复查，还是顾城做的。方烬站在顾城身后看着屏幕上那两条基因序列图谱并排滚动着。顾城把鼠标指针停在中间的那一行——“异常序列未检出。”他把椅子转过来。“成功了。那段代码已经被切除，周围的其他基因没有发现脱靶损伤。”
方烬的手还插在裤兜里，攥着钥匙的手终于松开了。钥匙齿被他的掌心捂热了，金属的温度跟体温一样，摸不出冷热。他站在那里看着屏幕上的基因图谱，孩子的序列和他自己的序列并排着，唯一的那条红线不见了，消失得干干净净，好像从来就没存在过。
他蹲下来，把孩子抱起来。孩子手里拿着那辆乐高警车，车轮是新换的，转起来还有点涩。他搂着方烬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小声说了一句“可以回家了吗，我想妈妈了”。
方烬把孩子的后脑勺轻轻按了一下，感觉到他温热的头皮和下面那层薄薄的头发。他抱着孩子走出实验室的门，走廊很长，灯一盏一盏地亮过去。他在走廊尽头的窗边停了一下，窗台上落着一只鸽子，灰白色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紫色的光。鸽子歪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飞走了，翅膀扇动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了两下。他把孩子从左手换到右手，孩子那辆乐高警车的警灯蹭了一下他的下巴，塑料的，不疼。他伸手把那个歪了的警灯按正，按的时候指甲刮过塑料表面，发出很轻很细的滋啦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