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信的调查推进得比预想的慢。纸张来源是市面上最常见的A4复印纸，滨城任何一家文具店都能买到。信封上没有指纹，没有唾液残留，寄信人戴了手套，可能还戴了口罩。方烬把证物袋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唯一的收获是信封背面那道不干胶封口的撕口，撕得很整齐，像是用尺子比着撕的。强迫症，或者完美主义，或者两者兼有。他把证物袋放回保险柜，旋了几圈密码锁。齿轮咔嗒的轻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按了一下快门。
苏琳从网安那边调来了李明远入狱以来所有的通讯记录。通话记录打印出来足足二十三页，方烬逐条看了两遍。李明远每月与律师通话两次，每次不超过三十分钟；每月家属会见一次，来的人是他的表姐，每次不超过一小时。除此以外，没有任何对外联络。电话、信件、网络，全部切断。监狱的管理系统里，他的状态标注是“严管”。方烬把通讯记录在桌面上摊开，看着那几行孤零零的记录。二十三页纸，绝大多数是空白。
“太干净了。”赵铁军从他背后伸头看了一眼，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杯底的茶水溅了几滴出来。“一个人坐了牢，与外界的联系就这么点，外面的人反而更狂热地追随他，不觉得奇怪吗？”
方烬把通讯记录叠整齐，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律师会见记录。律师叫赵志鹏，四十岁，滨城本地人，执业十五年，专做刑事辩护。他在黑桃会案中担任过其中一名被告的辩护律师，那个被告后来被判了十一年。方烬在法庭上见过他，印象是说话慢条斯理，每一句话都像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才放出来。他把赵志鹏的履历又看了一遍——本科就读于滨城大学法学院，硕士在京城读过，毕业后回滨城执业。没有前科，没有不良记录。
方烬拿起电话拨了检察院的号码。
监控赵志鹏的申请批得很快。检察院负责此案的是个姓刘的检察官，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信你，但你要有证据”。方烬说“我会找到的”。苏琳拿到监控权限的当天就开始分析赵志鹏的银行流水。她在那几百页密密麻麻的交易记录里泡了一整天，傍晚时分从电脑后面抬起头来，眼球布满血丝，揉了揉眼窝。
“赵志鹏每周向一个境外账户汇款，金额不大，每次大约五千到一万人民币，但频率非常稳定，每周一次，持续了将近一年。”她把那张汇款记录放大投在屏幕上，方烬看不太懂那串长长的国际汇款代码，但那份东西看着不像正常的律师费。
苏琳用光标在屏幕上的汇款附言栏框了一笔。“附言栏是空的。”光标移到了汇款时间那一列，“但每次汇款的时间都在探视李明远之后两到三天。他去监狱看李明远，回来以后隔两天，钱就出去了。”方烬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赵铁军靠在窗台上把苏打饼干从包装袋里抽出来咬了一口，碎屑掉在窗台上引来了几只蚂蚁。他看着那些蚂蚁沿着窗台的缝隙爬，很快就找到了饼干碎屑，围成一圈。“这个赵志鹏，不只是律师。他是李明远和外界的连接器，替他传话，替他收钱，替他找人。”
方烬站起身，把赵志鹏的探视记录和汇款记录并排摆在桌上一一对应。每一个探视日后的汇款就像被同一根针扎过的两个点。他把日期用红笔连了起来，线一道一道的，像心电图上的脉冲。他从线头一直看到线尾，赵志鹏在监狱会见室那半小时里说的话，有几句是法律咨询，几句是暗号，赵铁军不知道，方烬也不知道。
跟踪赵志鹏的第一天，方烬和赵铁军轮流换车。赵志鹏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开一辆黑色的奥迪，先去银行办了十分钟的业务，然后去了一家西餐厅吃了顿简餐，下午回所，晚上回家。一切正常，正常得像教科书。跟踪了一周，方烬的记录本上几乎是空白的，只有第三天的下午，赵志鹏去了咖啡馆。
那是滨城老城区的一家很小的咖啡馆，藏在一条巷子深处，招牌不大，字迹褪色了，白色的底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只能勉强认出“半山”两个字。赵志鹏走进去的时候方烬把车停在巷口，没有熄火。二十分钟后，他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又有一个人从咖啡馆里出来——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头发剃成板寸，背着一个灰色的双肩包。
方烬把手机举起来，连拍了好几张。年轻人的脸被咖啡馆门口的招牌遮住了半边，只露出半边脸。他把手机放下，发动车子，慢慢跟上去。年轻人没开车，步行拐进了旁边的巷子，在巷子深处的一栋居民楼前停下来，从包里掏出门禁卡刷了一下，进去了。方烬记下了那栋楼的地址。
苏琳把年轻人的照片导进数据库跑了一遍，比中了一个名字。张晨，二十二岁，无业，大专学历。他的网络活动记录显示，他经常访问暗网论坛。方烬在记录表上看到“正义少年”几个字的时候，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他在正义少年论坛上是什么身份？”
苏琳把页面截图放大。张晨在论坛上的用户名是“夜行客”，他发过不少帖子，内容大多是讨论社会不公、法律漏洞、私刑正当性。他不是管理员。但他的上线是谁，方烬翻遍了所有帖子的评论区，在一条被删除的回复里找到了一个已经失效的邀请链接。苏琳顺着链接往下挖了好几层，管理员端的日志才暴露出一行IP地址，那个IP地址属于赵志鹏律师事务所的固定宽带。
“链条找到了。”方烬把白板上的那几条蛛丝马迹用记号笔连成了一棵树。赵志鹏——李明远的律师，思想传递员，境外汇款操作者，还是暗网论坛管理员的实际上线。每一笔钱、每一次探视、每一封匿名信，都绕不开这个人。方烬在白板上赵志鹏的名字外面画了一个圈，圈画了两遍，墨水洇开了一层又一层。
赵铁军的保温杯空了，往里面又续了一杯热水。茶水还烫，冒着热气。“抓不抓？”
方烬走到窗前。咖啡馆的招牌熄灯了，几个年轻人和一群穿着校服的学生蹲在巷口抽着烟，手机屏幕光把脸照得惨白。他把窗帘拉上。“不抓。监控。李明远在监狱里遥控指挥外界的崇拜者，赵志鹏是他在外面的手脚。张晨是他的马仔。我们现在抓他们，只能抓到赵志鹏一个人，上面还有没有更大的鱼，不知道。下面还有多少下线，也不知道。等。等他们自己浮出来。把他的网络一网打尽。”
赵铁军把保温杯拧紧了，杯口的热气断在盖子里，金属壳的温度开始一点一点往下降。“你又要有耐心了。”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世界牌。牌面上的女人跳舞的姿态，四角的动物在暗光下显得安静而驯服。“耐心是他教我的。”他把牌翻过来，背面朝上。“规则四十一。规则四十一。寂静是最危险的。他在暗处，我们在明处，该反过来。”
他把牌装回口袋，钥匙和玉佩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叮的一声。他走到办公室门口按灭了灯，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灭到楼梯口那盏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黑暗拢过来，把他整个人收了进去。他没有跺脚也没有咳嗽，在黑暗里站了十几秒，等着黑暗那一点点被夜光填满的感觉慢慢从脚底漫上来。他迈开步子走下楼梯，皮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慢慢远去，每一层的灯都亮了，又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