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琳在追踪赵志鹏每周境外汇款的资金去向时，发现了一个藏在层层壳公司后面的网站。网站的域名是一串无意义的字母组合，服务器在东南亚某国，首页设计得干净素雅——白色背景，灰色字体，正中央是一行标语：“让正义不再沉默。”网站的名字叫“永生者基金会”，下面一行小字写着“支持法治教育，关爱受害者家庭”。方烬看着屏幕上的首页，第一反应是某个普通的公益组织，做得挺像那么回事。
苏琳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划了一下，页面跳转到了论坛版块。画风突变。黑底红字的界面，置顶帖的标题是“法律管不了的，谁来管？”下面的回帖里充斥着“自己动手”、“让他付出代价”、“司法腐败”之类的字眼。方烬把几页截图保存下来，越往后翻措辞越露骨，已经不是讨论法律漏洞了，是在教人怎么做。如何收集证据，如何制造舆论压力，如何让目标“社会性死亡”。每一条都避开了直接教唆暴力，但在边缘上反复试探，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不停地把石头踢下去，然后说“我只是在踢石头”。
“服务器在国外，内容由国内人员维护。”苏琳调出了一张IP分布图，“编辑人员的IP主要集中在三个城市——滨城、京城、上海。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小团队。”方烬把那张IP分布图放大，滨城的那个红点离研究中心不到五公里，在隔壁区的一个居民小区里。他的人就藏在眼皮底下。
方烬给孟瑶打了个电话。孟瑶正蹲在暗网的某个角落里爬数据，接电话的时候键盘声还在噼里啪啦地响。方烬把基金会的事说了，她没多问，说了句“给我两天”。第二天下午，方烬桌上多了一个新注册的电子邮箱，用户名是“希望之光2024”，头像是一株破土而出的嫩芽。
孟瑶用这个身份给基金会发了一封邮件，大意是自己一直关注法治话题，在网上看到了基金会的信息，想了解一下如何捐赠。回复来得很快，措辞客气得像正规的公益组织客服。几封邮件来回之后，对面发来了一个线上会议的邀请链接。时间定在周六晚上八点，主题是“基金会的工作进展汇报”。
孟瑶在会议上用的是假名，摄像头没开，只开了语音。屏幕上出现了五个头像。孟瑶把对方每个人的发言录了屏，方烬后来反复听了好几遍。坐在中间位置的人自称“书记员”，声音经过了变声器处理，听不出男女，语调像在念稿子。他说基金会的工作已经取得阶段性成果，接下来将进入第二阶段。“下个月十五日，我们将对一名退休检察官执行‘象征性审判’。不是杀人，是公开他的‘罪行’。让更多人知道，法律不是唯一的标尺。”
孟瑶问了一句“什么罪行”。书记员沉默了一拍，没有直接回答。“他当年起诉过周明远。一个被冤枉的人，在他的起诉下被判了重刑。这样的人，不该受到审视吗？”
方烬把这段录音反复听了三遍。周明远，又绕回来了。周明远当年被起诉的案件有很多，他需要弄清楚这个退休检察官到底是哪一个。方烬从档案柜里翻出了周明远案的卷宗，厚厚三本。他在第一本里找到了起诉书，承办检察官的名字被黑色墨笔涂掉了，从背后透出的墨迹勉强能辨认出“郑”的轮廓。
郑建国，滨城市检察院退休检察官，今年六十七岁，三年前退休，现在住在滨城郊区的养老院里。方烬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个名字。他用红笔在名字外面画了一个圈，圈旁边标注了“目标”。
方烬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那个红点。养老院在滨城西郊，依山傍水，周围是农田和果园，方圆两公里内没有高层建筑。方烬的布控方案改了好几版，赵铁军看他废了一版又一版，走过来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吓了方烬一跳。“这次不抓线上的人，抓现场的。让他们人赃并获。”方烬用笔头戳了戳养老院围墙外面的公路。“嫌疑人可能假扮成探望者混进来。当天所有进出人员，逐一登记。外围，老马的派出所出四个人守住两个路口。养老院内部，我亲自带人蹲守。”
赵铁军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水。“他们会不会临时改地点？”
“有可能。所以要全方位监控。苏琳盯着基金会的网站和论坛，一旦出现地点变更的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方烬把笔帽扣上，将那份布控方案装进了文件袋。他的手指摩挲了一下文件袋的牛皮纸表面，把边角折了一下，塞进抽屉。郑建国的照片放在床头柜上，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眉毛很浓，眼神平和。方烬去过养老院，远远看过他一眼。老人走路已经不太利索了，拄着拐杖，每天下午会在院子里坐一会儿，晒太阳。
苏琳把郑建国当年办理周明远案的起诉书副本从档案室里调了出来。罪名叫“诈骗”，不是黑桃会，不是意识转移，是一起经济犯罪。周明远当年骗取银行贷款的金额巨大，郑建国是主办检察官。案子判了，周明远也服了刑。那是周明远在“成为永生者”之前的事，还是之后的事，方烬已经分不太清了，时间线隔着这么多年，各种档案里夹着各种签字、各种章，有些页边蹭上了咖啡渍又干了，留下一块浅棕色的晕。他把起诉书塞回档案袋，与那些手稿放在一起。
十二月的滨城天黑得早。方烬在办公室里开着台灯，面前是郑建国的照片和白板上那根从赵志鹏延伸到“基金会”再到“郑建国”的线。赵铁军从家里打来电话问明天几点集合，方烬说凌晨四点。赵铁军说“太早了，天都没亮”，方烬说“天没亮才适合等人”。挂了电话以后方烬把台灯拧暗，办公室里只剩下墙角安全出口指示灯发出来的绿光，浅浅的，像水底的荧光。他把那张世界牌从兜里掏出来，摸到牌面上跳舞女人的浮雕纹路，指尖从那四只动物的图案上蜿蜒着划过。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方烬坐在黑暗中把牌攥在手心里，牌面的温度被他手掌捂热了。他闭着眼，在心里把明天的行动过了一遍。养老院的每一个出入口，每一条逃跑路线，每一个可能被忽略的细节。他们在暗处，方烬也在暗处。天没亮之前，谁也不知道谁会先出现在谁面前。他把牌装回口袋，拉开办公室的门，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光在地面上画出一个不规则的方形。他走进那道光里停顿了片刻，然后一步迈过去，在走廊空荡的回音里把那道方形甩在了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