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前夜,方烬在办公室里把明天的布控方案又过了一遍。养老院的地图摊在桌上,他用红笔在每个岗哨位置标了数字,从一到八,每个数字旁边写着负责人的名字。赵铁军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擦枪,通条在枪管里来回抽了几次,枪油的气味弥漫在办公室里。方烬抬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不用擦了”,又没说。
门被敲了三下,不急不慢的节奏,指节叩在木门上的声音很轻。苏琳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女人。那女人大约三十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是驼色的,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她的头发很长,披在肩膀上,发尾有点分叉。五官端正,眉眼之间有一种职业记者特有的敏锐——那种看过太多人间冷暖之后,既不惊讶也不麻木的中间状态。
“方队长,我叫李薇,是《滨城晚报》的记者。”她把记者证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方烬桌上,动作自然,不卑不亢。方烬看了一眼记者证,照片上的她比现在年轻一些,笑容也比现在大。“请坐。”他指了指赵铁军对面的椅子。
李薇没有坐。她从挎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度大约有一厘米,边角有些磨损,看得出来被人翻过很多次。她把信封放在方烬桌上,用手指按着,没有松手。“方队长,我收到一份匿名材料,说你们明天要保护的那个退休检察官老周——周国良——当年受贿五十万,帮一个黑社会分子脱罪。你确定要保护他吗?”她的手指从信封上移开了,那沓纸失去了压力,纸张的边缘微微翘起。
方烬没有立刻去拿信封。他看着李薇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挑衅,没有试探,只有一种把事情弄清楚之前不退让的执拗。他伸手把信封拿过来,拆开封口时指甲划了一下牛皮纸,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材料的第一页是一份银行转账记录的复印件,日期是二十年前,金额写着五十万,收款人姓名写着周国良。后面的几页是证人证言、举报信复印件,还有一些手写的笔记。方烬没有细看,但每一页的边角都写着“证据”两个字,用红笔签了字。
“如果他有罪,法律会审判他。”方烬把材料放下,抬起头看着李薇。“但私刑不是正义。我的职责是保护他,直到他被法律定罪。明天那些人不是来审判的,是来羞辱他的,是来让更多人相信法律没用。”李薇在沉默了十几个心跳之后开了口。“你不矛盾吗?保护一个可能犯罪的检察官。”
方烬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出锯齿状的影子,晃动得很慢,像在水底。他把手插进裤兜,摸到了钥匙和玉佩。钥匙的齿已经完全平了,摸上去光滑得像一块被海浪冲刷了太久的石头。“不矛盾。法律保护每一个人,包括犯了罪的人。如果法律可以选择性地保护,那它就不是法律了。”李薇盯着他的后背看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我写过的报道比你抓过的人还多。你是第一个这么回答的。”她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了几页,写下了几个字,方烬没看清她写了什么。
方烬转回来,把那沓材料递给苏琳。“连夜核实。重点查这笔五十万的转账,二十年前的银行记录可能还在,需要调原始凭证。还有证人证言里的那些人名,看能不能找到当事人。”苏琳接过材料,厚厚的纸页在她手里形成一个扇形的弧度。
李薇把笔记本合上,围巾的一端垂下来拖到了桌面。“方队长,如果材料是真的,你会怎么办?”
方烬看着她,目光没有闪避。“先阻止私刑,再处理腐败。两件事不冲突。明天的事结束了,我会把这些材料移交纪委。”李薇把围巾重新绕好,站起来,伸出手。方烬握了一下,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
苏琳的核实工作持续到了凌晨。方烬没有回家,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躺了一会儿,盖着自己的警服。赵铁军蜷在另一张沙发上,打了几个呼噜,声音不大但节奏很稳。凌晨一点多,苏琳推门进来,动作很轻,但还是把方烬惊醒了。他坐起来,警服从肩膀上滑下来搭在膝盖上。
“汇款记录查到了。二十年前,周国良的账户确实收到过一笔五万元的转账。不是五十万,是五万。汇款方是一个公司的账户,那家公司已经被注销了,法人代表也找不到。”苏琳把复印件递过来,方烬接过去看,五万,不是五十万。金额后面盖着银行的章,二十年前的印章已经模糊了。
方烬把复印件放在茶几上,用指尖弹了一下纸的边角。“材料夸大了十倍。但五万也是钱,罪名不冤枉。不过得先弄清楚是主动受贿还是被陷害。明早约谈周国良,在行动之前。”
天还没亮。养老院的院子里亮着几盏路灯,光晕在雾气中散开。方烬和赵铁军走进周国良的房间时,老人已经醒了,坐在床边没有穿鞋,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他的头发全白了,比照片上更白,脸上的老年斑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的手指一直在抖,不是帕金森,是恐惧。方烬见过这种恐惧——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来,每一秒都是折磨。
“周检察官,我是滨城市公安局特殊案件研究中心方烬。今天有人可能要来找你麻烦,我们会保护你。在行动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件事。”
周国良的手在膝盖上停下来,抬头的动作很慢,像脖子生了锈。他看着方烬。方烬把那张五万元的转账记录复印件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台灯的光照在那张纸上,但纸张表面有点反光,看不太清。方烬把纸往老人那边推近了。
“二十年前,你的账户里收到过一笔五万元的转账。能告诉我这钱是什么来历吗?”
周国良低下头。他的手又开始抖了,这次抖得更厉害,像冬天的树叶。沉默持续了很久。方烬没有催他。赵铁军站在门口,把门关上了,门锁咔嗒一声。周国良抬起手,在脸上搓了一把,从额头搓到下巴,把松弛的皮肤拉得更长。
“是我一个朋友给的。他说是感谢我帮他解决了一个案子。那案子不大,他亲戚被人打了,我帮忙催了一下办案进度。钱我收了,我怕。后来那个朋友出事了进去了,我就更不敢说了。我拿了钱,我没替人脱罪。那案子本来就该那么判。”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像蚊子叫。
方烬把那页纸从床头柜上收回来,折了两折装进口袋。“五万元是事实。收钱替人办事,不管事大事小,都是违纪。具体该怎么处理,纪委说了算。但今天来的人不管这些。他们不管你收了五万还是五十万,也不管你有没有替人脱罪。他们只想把这件事闹大,让更多人相信司法腐败,相信法律没用。你先过了今天这一关,剩下的事按规矩办。”周国良的眼眶泛红。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方烬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路灯还亮着,远处的天际线开始泛白,那种白不是光,是黑暗慢慢稀释之后的灰。赵铁军把周国良的拖鞋从床底下拿出来放在他脚边。
方烬的手伸进裤兜攥着那枚玉佩,玉佩的愚者律三个字的凹槽嵌着他的体温,嵌着他的指纹,嵌着他十年来的每一次触摸。天快亮了,今天会有人来,不知道会来几个,不知道会带着什么。方烬把手从兜里抽出来,玉佩上留下了一道指痕,在灯下很快就干了。周国良在身后慢慢地穿上了鞋,鞋带系了好几次才系上,两条带子的长度差了一大截。方烬蹲下去从那两条鞋带里长的那根抽了一下,重新系好,蝴蝶结的两个耳朵一样长,整整齐齐地趴在鞋面上。他站起来,把裤腿上的灰拍了拍。窗外的天又亮了一层,灰白的天际线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沉下去,又有什么东西正在升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