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金会三名成员被捕的消息在第二天上了滨城本地新闻。标题不算大,放在社会版的中段,字数不多——“三男子涉嫌非法聚集被警方控制”。方烬在吃早饭时看到这则消息,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林薇在旁边给孩子剥鸡蛋,蛋壳碎了一桌,孩子用手把碎蛋壳拢成一堆,像堆小山。
李薇的电话是上午打来的。方烬正在办公室整理昨天的行动报告,听到她的声音。电话那头有键盘声,一下一下的,节奏很快。
“方队长,我想做个深度报道。基金会的私刑计划,还有老周的受贿问题,两条线一起写。你怎么看?”
方烬把报告合上,钢笔别在封面。“如实写就行。”
“我采访你几句。你保护了一个贪污的检察官,后悔吗?”
方烬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拿起桌上的老周案材料。五万元的转账记录复印件,纪委的受理回执,还有老周自己写的情况说明。他把材料放下,纸页碰桌面响起很轻的一下。“我保护的是法律程序。他的罪行,法律会追究。两件事不冲突。”
李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键盘声停了。她可能在做笔记,也可能在想下一个问题。“但很多人会觉得,你保护一个贪官,是在包庇。你怎么回应?”
方烬站起来走到窗前。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着一只灰喜鹊,尾巴很长,在枝头跳了一下。“如果那天晚上没有保护他,基金会的私刑就成功了。下一次他们会更猖獗,目标会更随便。今天他们能架投影仪,明天就能点燃烧瓶。我保护的不是老周这个人,是法律不被私刑取代的那条线。线守住了,谁对谁错、谁贪谁廉,法律慢慢审。线守不住,不需要审了,谁嗓门大谁就对。”
李薇的键盘声又响起来。方烬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看着窗外那只灰喜鹊飞走了,树枝弹了一下,抖落了几根灰色的羽毛。
李薇的报道发出来是在两天后。标题很长——“他保护了罪犯,也保护了法律”。方烬在手机上读完那篇报道,断句干净,叙述克制。她把基金会的私刑计划写得很细,投影仪、三脚架、那行被放大到一人高的红字。她也把老周的受贿问题写得很细,五万元,二十年前的转账记录,方烬提供给了她。报道的最后一段引用了方烬的原话,每个字都准确——“法治不是完美无缺的,但它是我们唯一的武器。清理内部的腐败,和阻止外部的私刑,并行不悖。”
评论区炸了。方烬翻了翻,几千条评论,几乎两极。有人说“警察保护贪官,天大的笑话”,有人说“这个警察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法治”。点赞最多的一条评论只有一句话——“法律不完美,但私刑更差。”方烬把手机放回桌上。
老周被纪委带走那天,方烬在研究中心楼下远远看见了。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养老院门口,纪委的人下来,进了院子。二十分钟后,老周从楼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像是早知道会有这一天。他上车前停下来,目光扫过街对面那棵银杏树,扫过路边的垃圾桶,扫过方烬停车的位置,正好扫见了方烬。隔着一条街的距离,人很小,但方烬知道他看见了自己。
“你告的我?”声音不大,方烬听不见,但他看口型读出了这句话。
方烬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那里,手插在裤兜里,隔着街道看着老周。嘴张开,说了几个字。老周读出来了——“你自己告的你自己。”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弯进车里。车门关上,黑色轿车开走了。尾灯在午后的阳光里看不太清,亮了一下就灭了。方烬站在街边目送那辆车消失在路口的车流中,身后赵铁军端着保温杯走出来,站在他旁边。“纪委的人来了?看见了。”
老周的案子判得比预想快。三个月后,滨城区法院开庭。受贿五万元,但考虑到主动退赃、认罪态度较好,且没有利用职权为他人谋取不正当利益,最终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两年。方烬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赵铁军坐在他右边,苏琳坐在左边。赵铁军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给方烬看——“一年缓刑,判得不重。”方烬在手机上回——“是。但不是私刑。”
审判长问被告人是否上诉。老周站在被告席上,手扶着桌沿,指尖发白。他的声音不大,在法庭的回音里断断续续的。“不上诉。”法警把他带下去的时候在方烬旁边的过道经过,头很低。方烬喊了他一声,他停下来转过头,看着方烬。方烬站起来把手插进裤兜,什么都没说。老周的嘴唇哆嗦着,转过头,跟着法警走了。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阳光很亮。李薇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拿着录音笔,围巾换了一条红色的。她看见方烬出来,没有走上前,等他自己走过来。方烬下了台阶站在她面前,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方队长,老周判了。你现在觉得你当初保护他,值吗?”
方烬把手从兜里抽出来,阳光照在他的手背上,皮肤上的汗毛在光线下泛着金色。“值。法律处理了他,不需要私刑。如果那天让基金会的人得逞了,今天老周可能连站在法庭上的机会都没有。他们不会给他辩护的机会,不会给他认罪的机会,不会给他改过的机会。他们给他的只有一个标签——‘贪官’,然后让所有人都贴这个标签。至于他到底贪了多少、怎么贪的、该判几年,没人关心。”
李薇把录音笔关掉。“谢谢你。”
方烬没说话。赵铁军在后面按了一下车钥匙,皮卡叫了一声。方烬朝停车场走过去,李薇在后面喊了一声“方队长”。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转过去,阳光有点晃眼。没什么,就想说——你是个好警察。”方烬迈步走了。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一声接一声。赵铁军打开车门,方烬坐进副驾驶,车门关上。发动机响起来,皮卡驶出法院停车场,拐进主路。李薇还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拿着那支已经关掉的录音笔,围巾被风吹起来搭在肩膀上,她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皮卡消失不见。她低头看了一眼录音笔按下删除键,屏幕上的文件名一个个灭掉,直到空白的页面亮起来,她才把录音笔装进口袋。
车开出去一段路以后,赵铁军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那记者不错。”方烬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头发往一边倒。银杏树从车窗外掠过,一棵,又一棵。方烬看着窗外的街道,店铺的招牌一个接一个地往后跑,包子铺、五金店、彩票站、房产中介。他在彩票站的门口看到一个老人坐在台阶上晒太阳,眯着眼,手里转着两个核桃,核桃在掌心里发出细碎的碰撞声。方烬把目光收回来,把手伸进裤兜摸了摸那枚玉佩,玉质温润,愚者律三个字的凹槽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灰。他把玉佩攥在掌心里,指尖扣着那三个字的笔画。赵铁军在红灯前停下来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的路。方烬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他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