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教育厅联合省司法厅评选年度“法治之星”的通知,方烬是在季度末的工作简报上看到的。通知夹在几份常规文件中间,纸张普通,字号不大,标题也不醒目。苏琳用黄色荧光笔把那一段标了出来,在旁边批注了一行小字——“推荐截止日期下周五。”方烬把通知折了两折丢进抽屉,苏琳在门口站了一分钟,最后走进来,把通知从抽屉里抽出来放回他桌上。“我已经把你的材料报上去了。不用你签字。”方烬看了她一眼。“你替我签的?”“我替你打的申请表。评审委员会要的是事迹材料,不是本人签字。”她说完就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比平时急。
评选结果在一个月后公布。省教育厅的官方网站上挂出了一份名单,“法治之星”一栏只有三个名字,方烬排在第一个。苏琳把网页截图发到研究中心的工作群里,赵铁军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林薇回了一朵花,其他人跟着复制粘贴。方烬没有回复,他在开车,车载广播里播着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颁奖典礼安排在省人民会堂。方烬到的时候,会堂门口已经站满了人。全省各地市的教育工作者、司法系统代表、获奖者家属,签到台前排着队。方烬穿着警服,领带系得很紧,领口的扣子勒得喉结下方有点红。赵铁军走在他后面,穿着便装,手里帮方烬拎着那个装材料的文件袋,袋子的拉链坏了,用回形针别着。
会堂很大,能坐几百人。方烬的座位在第二排靠中间,旁边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师,胸口的牌子上写着“乡村教育三十年贡献奖”。老教师看见方烬的警服,侧过身来小声问了一句:“你是抓坏人的警察,怎么来领法治教育的奖?”方烬说:“抓坏人重要,不让坏人变多更重要。”老教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一颗假牙。
颁奖环节在上午十点。主持人念到方烬的名字时,会堂的灯光暗了一下,追光灯打在他身上,从座位到舞台那段路不长,方烬走得不快,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舞台中央立着讲台,上面放着奖杯和证书,奖杯是水晶的,灯光一照亮得晃眼。
教育厅的领导站在讲台旁边,是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女性。等方烬站定以后,她把奖杯递过来,方烬双手接住。“方烬同志,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影响了无数青少年。他是法治的传播者,也是我们法治教育的旗帜。”
方烬接过话筒,把奖杯放在讲台上。会堂安静下来,追光灯照着他的脸,他的眼睛被光刺得微微眯了一下。
“我不是明星,法律才是。我只是法律的传声筒。我的声音能被听见,不是因为我嗓门大,是因为法律本身有分量。这份荣誉属于所有坚守法治的人,不属于我一个人。那些在草原上骑着摩托车赶几十里路来听法治课的牧民,那些在学校里把法律故事讲给孩子们的老师,那些在研究中心加班到凌晨的技术员——他们才是真正的法治之星。”
他把话筒从支架上取下来,走到讲台前面。“这次评选给我的五万元奖金,我全部捐给研究中心,用于法治教育的推广。”台下响起掌声,从稀稀拉拉变得密集,追光灯的白光把他手里的奖杯照得像一块透明的冰,握了很久也没捂热。
颁奖结束后,主持人说“请获奖者家属上台献花”。方烬愣了一下,他没安排这个环节。侧幕后面走出来一个小小的身影,穿着深蓝色的小西装,白衬衫,黑色小皮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捧着一束比他头还大的鲜花,百合花和康乃馨包在一起。他走得很慢,怕摔着。他走到方烬面前,两只手把花举起来,花束太大挡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一小撮头发。
“爸爸,我长大了也要当法治之星。”
方烬蹲下去,把花接过来放在地上,一只手把儿子抱起来。孩子搂着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皮鞋在他警服裤腿上蹭了一下,留下了一道灰印。方烬抱着孩子面对台下,追光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会堂的巨幅背景板上,一大一小两个轮廓,大的是警帽的线条,小的是一蓬翘起来的头发。
林薇坐在台下第三排,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录像界面。她没在录。她的眼眶红着,嘴角却是往上翘的。
赵铁军坐在她旁边,用力鼓掌,手掌都拍红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递过去,林薇接过去攥在手心里,没擦。
从省城回滨城的路上,方烬开车,林薇坐在副驾驶,孩子在后座的安全座椅里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束花上揪下来的一朵康乃馨,花瓣已经被揉皱了,有几片粘在他嘴角的口水上。方烬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把暖风开大了一档。
“我从不想要荣誉。但如果我的故事能让人相信法律,我愿意讲一千遍。”
林薇把座椅往后调了调,侧过身看着他。“你已经讲了一千遍了。”方烬在高速服务区停了车,把车窗外的发动机声音熄了,周围安静下来,只有服务区便利店门口音箱里放着的流行歌。“还不够。讲一千遍不够,一万遍呢?一万遍不够,十万遍呢?刘建国听了一遍,没杀人。小杰听了一遍,没动手。只要还有一个人听,我就讲。”
林薇伸手过来,把他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握住。“那你慢慢讲。我陪你。”
方烬把手抽出来,重新发动车子。皮卡驶出服务区重新上了高速,窗外的夕阳正在往地平线下沉,晚霞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林薇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手指还搭在方烬的手背上,温度不高不低。后视镜里孩子的康乃馨掉在脚垫上,红色的花瓣散了几片。
一个小时后,车开进滨城。方烬把车停在研究中心门口。银杏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指着天空,像一幅铅笔素描。他从兜里掏出钥匙,开门的动作比平时重,锁芯卡了一下才转开。办公室的桌上摊着那本小学版法治教材的样书,封面上的孩子们还是手拉手站在彩虹下面。他把今天领回来的水晶奖杯放在教材旁边,透明和不透明的两个物件挤在一起。
他的手伸进裤兜,指腹在钥匙和玉佩之间来回触了一下。他把钥匙从兜里掏出来看了一眼,钥匙齿已经完全平了。现在摸上去像一片被熨平的布,只有他最清楚那里曾经有一个倒T符号,深深刻着。他把钥匙放回口袋,把玉佩也放回口袋,两块物件在兜里碰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叮的一声,轻到他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听到了。他把办公室的门关上,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走廊里的灯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