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治之星”的奖杯在方烬的办公桌上放了不到一周,就被他塞进了抽屉最里面,跟那枚玉佩和那把磨平了齿的钥匙挤在一起。苏琳说“你怎么不摆出来”,方烬说“摆出来落灰”。他习惯性地把抽屉拉上锁好,钥匙转了两圈。
赵铁军从走廊那头过来,手里端着刚泡好的茶,杯口冒着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他把保温杯放在方烬桌上,杯子磕在桌面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你看看这个。”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个暗网论坛的页面,黑底绿字,版头一行红色的大写字母:“法治批判者”。注册会员显示的数字是八百多,还在跳动。版头下面有一行标语,字体加粗——“方烬是骗子,研究中心是洗脑工具。”
方烬把手机放在桌上,用手指往下划。帖子的内容他在苏琳的电脑上看过了,再看一遍还是那些东西。说他沽名钓誉,说他利用警察身份博取名声,说研究中心经费来源不明,说他给孩子们讲法治课是“洗脑”,说他的法治之星是“花钱买的”。有的帖子言辞激烈,有的措辞“理性”,但底色都一样——否定法治教育,否定研究中心,否定他这个人。有一条帖子下面,有人回复说“应该人肉他家人”,后面跟了十几条赞同。方烬把手机还给赵铁军时,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那个“人肉”的帖子他已经截了图。
苏琳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论坛截图,厚厚一沓。“需要保存证据吗?”方烬说“存”,“需要向网安报案吗?”方烬说“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但报案只能抓威胁人肉的那个。其他人说话不违法,你抓不了。”
赵铁军把保温杯拧开,吹了吹热气,没喝,又拧上了。“一群键盘侠。网上骂得凶,真到了法庭上一个比一个怂。”方烬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银杏树的枝丫光秃秃的,树下停着一辆白色轿车,车顶上落了一层灰。“但他们会影响更多人。八百个人,每个人身边有十个朋友,就是八千人。八千个人觉得法治教育是洗脑,觉得警察是骗子,觉得法律没用。这就是我们要面对的现实。”
余大江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方烬正在考虑对策。余大江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低调处理,不要回应。这种事你越回应他们越来劲。你不理他们,过几天就散了。”
方烬把手机换到左手。“不回应就是默认。他们说我骗子,我不说话,八百个人都以为我承认了。过几天八百变成八千,八千变成八万,我再开口就没人听了。”
余大江沉默了很久,电话那头有翻纸的声音。“你会被骂得更惨。”方烬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我不怕。”
方烬的决定在研究中心内部引起了短暂的争论。赵铁军说“你跟一群躲在暗处的人辩论,你输赢都吃亏”,苏琳说“技术上我可以帮你追踪他们的IP,但你确定要这么做?”。方烬把手从鼠标上抬起来。“确定。”
他用了十分钟,在研究中心官网的留言板上写了一篇帖子。没有草稿,没给任何人看过,直接在键盘上敲的。他的打字速度不快,有时候会打错字母,删了重来。他写了五段话,没有标题,开头只有四个字——“我是方烬。”
“我邀请‘法治批判者’论坛的管理员公开辩论。时间地点你们定。线上或线下都可以。你们可以录视频、录音频、直播,随便用什么方式,我不会打断你们。我只有两个条件——第一,实名。第二,不许人身攻击我的家人。敢吗?”
他按下发送键以后把网页刷新了三遍。帖子底下很快出现了几条回复,有支持的,有反对的,更多的是观望。他把帖子转发到了“法治批判者”论坛,注册了一个新账号,用户名就是“方烬”,头像是一枚警徽。
论坛里炸了。那条帖子在发出后一小时内被顶到了首页第一的位置。下方的评论区乱成了一锅粥,有人说“他不敢来的”,有人说“这是陷阱”,有人说“就应该去,当面揭穿他”。方烬每隔一小时刷新一次页面,看着楼一层一层地往上盖。
管理员沉默了整整一天。方烬在第二十四小时的时候又发了一条帖子,只有三个字——“不敢了?”
二十小时后的凌晨,论坛管理员终于发了一条置顶回复。措辞像是经过了多次修改。“我们不和体制内的人辩论。你们有权力,我们没有。辩论不公平。你赢了。”方烬凌晨三点醒来,看到了这条回复。他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没给任何人发消息。
早上到研究中心的时候,赵铁军已经把那条回复截图了。他把手机举到方烬面前,屏幕上是那几个字——“你赢了。”
方烬把保温杯里的水倒掉,换了一杯新的。赵铁军站在旁边拿着手机。“他们不敢,你赢了。”
方烬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拧开盖子,吹了吹热气。“不是赢,是暴露了他们的怯懦。他们可以在暗处骂人,但不敢站在阳光下辩论。因为他们知道,一旦站到阳光下,那些骂人的话就站不住脚了。”赵铁军把手机收起来,往椅背上一靠。“那下一步怎么办?”
苏琳在地图上把那几个威胁要“人肉”方烬家人的IP地址标出来,交给了网安。论坛没有被封,因为大部分言论还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研究中心官网上的那条帖子还挂着,点击量已经过了五位数。方烬把那个帖子截图保存了下来。
林薇在晚饭的时候看方烬的脸色。“你还好吗?”方烬把一块排骨夹到孩子碗里,骨头上的肉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脱了。“我没事。他们骂我,说明我做对了。如果有一天没人骂我了,那才是有问题。因为坏人安静的时候,往往是在磨刀,不是在睡觉。”
孩子把那块排骨啃得干干净净,骨头放在桌上,摆成了一个人字的形状。方烬看着那根骨头看了一会儿。
晚上,方烬开车经过老城区。那家咖啡馆的招牌灯箱还亮着,“半山”两个字的灯管断了一截,“半”字只剩半边,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他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把手伸进裤兜,摸了摸那枚玉佩和那把钥匙。两个物件在掌心里碰了一下,玉佩的凉意衬着钥匙的微温,像两块来自不同季节的石头。绿灯亮了,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方向盘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