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请函是苏琳从邮箱里打印出来拿给方烬的。信封是普通的A4纸信封,右下角印着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蓝色徽章。方烬拆开的时候用了裁纸刀,刀片划开纸面的声音很细。信纸也是普通的A4纸,抬头写着“全球法治教育论坛邀请函”,正文是英文,大意是邀请方烬出席将于日内瓦举办的论坛,分享滨城法治教育的经验。
苏琳站在办公桌对面,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这是国际认可。”方烬把邀请函放在桌上,用手指把纸面抚平。“也是责任。”
赵铁军从沙发上直起身来,把手里的《水浒传》翻到折角的那页夹了书签放好。“日内瓦?瑞士那个日内瓦?你上次去瑞士是抓李明远,这次是去开会,待遇不一样。”方烬把邀请函折了两折放回信封,用手指在信封的封口处按了一下,原本已经拆开的封口又重新粘在了一起。“我还没决定去不去。”
赵铁军把保温杯拧开又拧上。“不去才傻。这是联合国,不是街道居委会。你去了,把咱们做的事讲给全世界听,让那些老外知道中国警察不只会抓人,还会教育人。”方烬把信封放进抽屉,锁上了锁。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齿轮咔嗒一声。
方烬的犹豫持续了两天。他在办公室里翻来覆去地看那份邀请函,把论坛的议程表打印出来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关键环节。苏琳帮他查了参会人员的名单,来自三十多个国家的司法官员、教育专家和 NGO 代表。
“法治批判者”论坛的帖子这两天又多了起来。虽然没有再出现“人肉”的威胁,但攻击的调门更高了。有人说方烬出国是为了“捞取政治资本”,有人说他是“拿着国内的钱去国外镀金”。赵铁军把那些帖子翻了几条,气得把手机扔在了桌上。“这帮人嘴真贱。”方烬把手机捡起来放在桌上。“他们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走了以后,他们会更猖獗。”
赵铁军把手搭在方烬的肩膀上,隔着警服的布料能感觉到他肩胛骨的轮廓。“你去,我留下。那些孙子翻不了天。”方烬看着他。“你一个人?”赵铁军把手从方烬肩膀上拿开。“苏琳也在,林薇也在,老马那边随时可以调人。还有余大江,虽然退了,但说话还有人听。再说,那些人也只敢在网上叫唤,真让他们做点什么,他们没那个胆子。你去讲你的,我在家守着。等你回来的时候,保证研究中心还是好好的。”
方烬沉默了很久,最后伸出手。赵铁军握住了,两个人的手在日光灯下握了五秒钟。
发言稿的准备工作用了三天。方烬花了半天时间用中文写了一个提纲,然后用两天时间把它翻译成英文。他的英文读写还行,但口语不常用,有些句子写得像教科书,生硬又刻板。林薇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红笔,在打印出来的稿子上修改。她划掉“utilize”,在旁边写上“use”;划掉“commence”,写上“start”。
“你写的是英语,但不是人话。”方烬把被改得面目全非的稿子又看了一遍,林薇改得很细,连标点符号都没放过。“你说得对,这不是人话,是我从机器翻译里抄的。”
孩子从客厅跑过来,趴在书桌边上,踮起脚看那沓稿子。“爸爸要去外国?”方烬把他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孩子的手按在稿子上,手指在“Guardian”这个单词下面划了一下。“爸爸去讲中国故事。讲咱们怎么教小朋友用法律保护自己,讲小杰的故事,讲法治夜校,讲草原上的牧民骑着摩托车来听课。”孩子把稿子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方烬手写的签名说“爸爸的名字我认识”,然后趴在他肩膀上不说话了。
方烬把稿子从孩子手里抽出来重新放到桌上。他用红笔把林薇划掉的词改了过来,不是改回原来的样子,是换成了更简单的说法。“utilize”改成了“use”,“commence”改成了“start”。他划掉了最后一段的排比句,换成了“I was a container. Now I am a guardian.”林薇看了以后把红笔放下了。“这句好。”
出发那天,滨城下着小雨。方烬只带了一个登机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发言稿的打印件、还有那枚玉佩。钥匙没带,留在了办公桌的抽屉里。赵铁军开车送他到机场,一路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车子在候机楼门口停下来的时候雨刮器停了,挡风玻璃上的雨珠顺着风向斜着往下流。
方烬从后备箱里拿出登机箱,赵铁军从驾驶座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雨不大,但打在脸上有点凉。
“家里交给你了。”赵铁军的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握成拳头,在方烬的肩膀上轻轻捶了一下。“放心。”
方烬转身走进候机楼。登机牌在自助柜台上打印出来,纸面有点褶皱。他拖着登机箱走向安检口。排在他前面的是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年轻母亲,孩子一直在哭,母亲手忙脚乱地哄着。方烬帮她把掉在地上的奶瓶捡起来,奶瓶的塑料盖子摔裂了,她用纸巾裹着接住了漏出来的奶。
过安检的时候,他把玉佩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安检筐里。玉佩在安检筐的塑料底面上滑了一下,愚者律三个字朝上。方烬把它捡起来挂回脖子,玉石贴着胸口的皮肤,有点凉。
候机厅的玻璃幕墙外面,跑道上有一架飞机正在滑行,引擎的轰鸣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方烬站在窗前看着那架飞机加速、抬头、离地。他把手伸进裤兜,摸了摸那把钥匙应该在的位置,摸了个空。他把手抽出来,把挂在胸口的玉佩隔着衣服握了握,玉石的凉意在体温的包裹下慢慢变暖。
登机口开始排队了。方烬排在队伍的中间,前面是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后面是一个背双肩包的留学生。登机牌在他手里被他攥出了一道折痕,他用拇指抚平了。他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林薇发了一条消息——“注意安全。孩子说爸爸最棒。”方烬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关了机,装进口袋。队伍往前移动,方烬迈了一步。登机口的廊桥连接着飞机舱门,舷梯上有几滴雨水,踩上去有点滑。他扶着扶手,一步一步走上去。舱门的气密装置在关闭时发出一声闷响。方烬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他把登机箱塞进头顶的行李舱,坐下来系好安全带。舷窗玻璃上有一道细长的划痕,透过那道划痕,跑道在雨中反着光。
飞机开始滑行。方烬靠在座椅上,闭上眼。引擎的推力把他压在椅背上。机身微微震动了一下,离地了。他睁开眼,透过舷窗看见机场的灯光正在变小,滨城的轮廓正在变模糊。他把玉佩从领口掏出来,玉石贴着下巴,温的,凉意已经被体温完全覆盖了,摸不出冷热。飞机穿过云层,阳光突然从舷窗外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云层下面的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云海,上面是蓝得发黑的天空。方烬看着那片云海,把那块玉佩握在掌心里。飞机在云层上面平稳地飞着,引擎的声音很均匀,像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