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烬出国后的第三天,“法治批判者”论坛的注册会员突破了一千。
苏琳是第一个发现的人。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第一件事不是刷牙洗脸,而是打开论坛后台的管理面板,看当天的注册数据。那天早上,她端着咖啡杯盯着屏幕,咖啡从杯沿溢出来烫了手指,她都没感觉到。
一千二百人。比昨天多了三百。
她揉了揉眼睛,刷新页面。数字跳到了一千二百三十七。再刷新,一千二百五十一。注册速度还在加快,像某个阀门被拧开了,水从缝隙里喷出来,挡都挡不住。
“铁军。”苏琳推开赵铁军办公室的门,没敲门就直接进去了,“论坛出事了。”
赵铁军正在换药。左肩的枪伤还没完全愈合,纱布揭下来的时候带着干涸的血痂,新生的皮肤粉红色,像婴儿的嘴唇。他咬着纱布卷,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听到苏琳的声音才松开嘴。
“说。”
“会员暴增。三天涨了五百人,今天早上两个小时涨了三百。”
赵铁军把新的纱布按在伤口上,单手缠了两圈,用牙咬着纱布头打了个结。动作麻利得像做过一千遍——他确实做过一千遍了。“什么内容?”
苏琳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给他看。论坛首页置顶的帖子标题是红色的,字体加粗,后面跟着一个“火”的图标——“方烬在联合国撒谎!他的法治教育根本没用!”
帖子的正文很长,分成了八个部分,每部分都有小标题,引用数据,配了截图。发帖人的ID是“审判长”,注册时间是五天前,但已经发了三十多个主题帖,每一个都是长文,每一个都带着精心挑选的证据截图。
赵铁军把帖子往下翻,看到一个统计表格。表格列出了方烬过去一年的法治课场次、覆盖人数、媒体报道数量,然后在最后一栏标红——“实际效果:0%。”
“效果怎么算的?”赵铁军皱着眉头。
苏琳指着表格下面的小字。“他们的算法是:如果一个人听了法治课以后还在犯罪,那就是没效果。所以他们找了几个听过方烬课但后来又犯了事的人,把他们的案子列出来,证明法治教育是‘骗人的’。”
赵铁军冷笑了一声。“按这个算法,医院也应该关门——治好的病人出院以后再得病,说明医疗没用。”
苏琳没有笑。她继续往下翻,页面加载了五秒钟才出来——帖子已经有四百多条回复,每秒钟都有新的回复出现。她点开“审判长”的个人主页,看到他的注册邮箱是一个临时邮箱,IP地址经过了三层代理,但最后一层暴露了一个滨城本地的节点。
“滨城人。”苏琳把IP信息截图保存,“三十岁左右,男性,技术背景。”
赵铁军用右手拿起手机,给余大江发了条消息:“论坛有情况,需要增援。”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苏琳。“继续盯着。把所有煽动线下行动的帖子标记出来,截图存档,一条都不能漏。”
苏琳点了点头。她回到自己的工位,把论坛后台的监控脚本重新跑了一遍。脚本是她三天前写的,当时只是用来统计注册人数和发帖量。现在她加了一个新功能——关键词预警。她把“机场”、“行动”、“抗议”、“教训”、“接机”这些词加进了监控列表,任何一个帖子出现这些词,脚本就会自动发消息到她的手机。
做完这些,她刷新了论坛首页。会员数字又跳了——一千三百八十九。
日增五百的速度,到方烬回国那天,至少两千人。
孟瑶是中午到办公室的。她最近在协助余大江整理黑桃会遗留的财务数据,每天泡在银行流水和转账记录里,眼睛下面挂着两团青黑。
“你昨晚又熬夜了?”苏琳递给她一罐咖啡。
“三点睡的。”孟瑶拉开咖啡罐的拉环,喝了一大口,“黑桃会当年在滨城注册了七个空壳公司,每个公司都有银行账户,每个账户都有资金进出。我要把这些账户的关联关系画出来,画到最后发现它们全指向同一个自然人。”
“谁?”
“李明远。”孟瑶把咖啡罐放在桌上,揉了揉太阳穴。“人死了快两年了,钱还在动。每个月都有固定金额从这些空壳公司转到境外账户,转出的金额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像工资。”
苏琳的手从键盘上抬起来,咖啡罐在她桌上留下了水渍。“你能查到接收账户是谁吗?”
“查不到。境外账户,开曼群岛,银行保密法。”孟瑶叹了口气,“但至少证明了余大江的判断——黑桃会的资金链没有断,只是换了操盘手。”
苏琳把论坛的页面给孟瑶看。孟瑶看过“审判长”的帖子,眉头皱了起来。“这人写东西的风格很像黑桃会之前的御用写手。你看这个遣词造句——‘方烬在联合国撒谎’,‘法治教育是骗局’,‘研究中心是洗钱机构’。三段论,每段都有‘证据’,每段都煽动情绪。”
“你是说论坛的爆发和黑桃会有关?”
“不一定是直接指挥,但至少是借了黑桃会留下的舆论基础。”孟瑶指着帖子下面的回复,“你看这些跟帖的人,很多ID我都见过。黑桃会时代他们在微博上骂方烬,后来微博被封了,他们转移到了论坛。现在论坛又活跃起来了,等于是换了块场地接着打。”
苏琳把孟瑶的分析记在了笔记本上。她需要把这些信息整理成报告,晚上发给赵铁军和余大江。
下午两点,论坛的会员数字突破了一千五。
苏琳发现了那个置顶帖。帖子是“审判长”在一点五十八分发布的,标题只有一行字——“方烬回程航班号CA932,降落时间下午3点。我们去机场‘接机’,让他知道不是所有人都信他。”
帖子的正文更短:“时间:下周三下午3点。地点:滨城机场到达厅C口。形式:举牌,喊口号。要求:文明抗议,不得使用暴力。法律不保护沉默的人。”
苏琳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然后截图,保存网页,导出帖子链接。她的手在发抖,每次点击都点歪了,鼠标箭头在屏幕上晃来晃去。
她冲进赵铁军办公室的时候,赵铁军正在打电话。他看到她脸色发白,对着电话说了句“等下再说”,挂了。
“他们要行动了。”苏琳的声音发紧,“下周三方烬回来那天,去机场抗议。置顶帖,已经有两百多人回复了。”
赵铁军拿过她的电脑看帖子,看得很慢,目光从左到右逐行移动,像在拆一颗炸弹的引线。看完以后,他把电脑还给苏琳,拿起手机拨了余大江的号码。
“余局,赵铁军。论坛的人下周三要去机场闹事,针对方烬。我需要增加机场警力,至少二十个便衣。”他听了几秒钟,点了点头。“行,我等你电话。”
挂了电话,赵铁军靠在椅背上,左肩的伤口被椅背硌了一下,他的眉头拧了一瞬。他看着苏琳。“论坛里有没有我们能用的线人?”
苏琳想了想。“有一个ID叫‘曾经的追随者’,他之前发过帖子说‘审判长’的做法太极端,应该用理性讨论的方式。后来他被‘审判长’禁言了七天,解禁以后还在论坛里,但不太说话了。”
“联系他。”
苏琳用论坛的私信功能给“曾经的追随者”发了消息。消息写得很谨慎——“你好,我是研究中心的工作人员。我们注意到你之前在论坛上表达了不同意见。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聊聊。”
发完消息,苏琳刷新了三遍邮箱,都没有回信。她正打算放弃的时候,私信箱里多了一条新消息。只有一句话——“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线人的真名叫王磊,二十六岁,滨城本地人,在一家快递公司做分拣员。苏琳约他在一家商场的咖啡厅见面,王磊迟到了二十分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帽子没摘,拉链拉到下巴。
“你就是那个工作人员?”他在苏琳对面坐下,看了一眼她面前的咖啡杯,没有点东西。
“是。”苏琳把自己的名片推过去。
王磊没有接。他把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身体往后靠,目光在苏琳脸上扫了一遍。“你们想让我盯着‘审判长’?”
苏琳点了点头。“他在论坛上发的东西你也看到了。机场行动,两千人参与,人流密集的地方,万一出点什么事……”
“出事了你们全赖在论坛头上。”王磊的语气很冲,“‘审判长’说的很清楚——文明抗议,不搞暴力。”
苏琳从包里拿出一叠打印好的论坛回帖截图,放在桌上。截图里用红笔圈出了几条回帖的内容——“对付骗子不用讲文明”、“拉横幅算客气了,换我直接砸”、“方烬这种人,打他一顿都是轻的”。
王磊看着那些截图,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你说过要用理性讨论的方式。”苏琳的声音很轻,没有指责,只是在陈述,“但你也看到了,理性的人在论坛里待不下去。你被禁言了七天,其他人呢?他们直接离开了。留在论坛里的,都是越来越极端的人。”
王磊沉默了很久。咖啡厅的空调吹着他的卫衣帽子,帽檐上的绒球晃来晃去。
“‘审判长’的真名叫刘志。”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三十岁,无业,住在老城区。以前是黑桃会外围成员,在网上写过很多骂方烬的文章。黑桃会倒台以后他消停了一阵子,租了个废弃厂房,每周三晚上搞线下聚会。一二十个人,讨论什么‘法治真相’,批判方烬是‘体制的走狗’。”
苏琳把这些信息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厂房地址在哪?”
王磊说了一个地址。苏琳把这个地址发给了赵铁军,然后抬头看着王磊。“你为什么愿意帮我们?”
王磊把卫衣的帽子摘下来了。他的头发很乱,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因为我听方烬的法治课的时候,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法律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但没有法律,所有问题都会更糟。我一直这么认为。然后‘审判长’说这是洗脑,说这是被体制驯化了。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被洗脑了。后来我在论坛里说了几句理性讨论的话,就被禁言了。”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一个连不同意见都容不下的论坛,跟我反对的东西有什么区别?”
赵铁军在下午五点收到了苏琳发来的情报汇总。他看完以后,给余大江打了一个电话。
“余局,线人提供了组织者的真实身份。刘志,三十岁,无业,黑桃会外围成员。他每周三在老城区一个废弃厂房组织线下聚会,参与者大概一二十人。我建议下周三收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确定要收网?”
“确定。”赵铁军的声音很平静,“但如果能等到方烬回来再抓,效果更好。他是当事人,他在场,抓人不会落人口实。否则他们会说我们趁方烬不在搞打击报复。”
余大江同意了这个方案。“你跟方烬说一声。”
赵铁军挂了电话,看了看时间。日内瓦比滨城晚六个小时,那边应该是中午。他拨了方烬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国内的情况怎么样?”方烬的声音听起来很清醒,不像在睡觉。
赵铁军把论坛的爆发、机场行动计划、刘志的身份信息全都说了一遍。他说得很慢,每个细节都没漏。方烬在电话那头一直沉默着,只有呼吸声传到话筒里。
“不要因为我在国外就手软。”方烬终于开口了,“该抓就抓。”
赵铁军靠在椅背上,左肩的伤口被绷带勒得发紧。“等你回来再抓。你是当事人,你不在场,抓了容易被人说成打击报复。等你回来了,当着你的面抓,让他们无话可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方烬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沉了一些。“你确定能等到我回来?万一他们提前动手?机场人流密集,万一在现场闹出乱子——”
“我已经布控了。”赵铁军打断他,“便衣二十个人,分布在机场到达大厅、停车场、地铁站入口。刘志和几个核心成员的手机号我们已经监控了,他们一有行动我就知道。你回来那天,到达大厅里的便衣至少三十个。他们只要敢拉横幅,五分钟内全部带走。”
方烬没有立刻说话。赵铁军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方烬可能在翻发言稿。
“注意安全。”
赵铁军把手机换到右手。“你也是。让苏琳多盯着暗网,孟瑶那边也别闲着。论坛上那些煽动性强的帖子,截图保存,作证据。”
电话挂了。赵铁军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他用右手把左肩的绷带又紧了紧,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比上周好多了。
他起身走到窗前。办公室的窗户对着滨城的街道,傍晚的阳光把对面的写字楼玻璃幕墙染成了橘红色。街上有下班的人流,有接孩子的家长,有摆摊的小贩。一切都很正常。
但暗流已经在脚下了。赵铁军看着那条橘红色的光带一点点变暗,直到整面玻璃幕墙变成一面黑色的镜子,映出他自己的脸——左肩微塌,右手插兜,眼角的皱纹比以前深了很多。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手机,给苏琳发了一条消息:“周三之前,把论坛里所有煽动线下行动的帖子整理成证据包,发给我和余局各一份。”
苏琳秒回了两个字:“收到。”
赵铁军把手机装进口袋,穿上外套,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只剩下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墙上亮着。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每一步都踩在地砖的接缝上。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下降的时候,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曲,握不成拳。医生说神经恢复需要时间,也许半年,也许一年,也许永远不会。赵铁军把左手塞进口袋,用右手按住了左肩。
电梯门开了。一楼大厅的保安正在换班,看到赵铁军,点了点头。赵铁军点了点头回应。
他走出大楼,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在人行道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圆。他站在路灯下面,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苏琳发来的情报汇总。刘志的照片在屏幕上,圆脸,寸头,表情僵硬,像是在派出所拍的那种正面照。
赵铁军把手机收起来,朝停车场走去。他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路边的花坛。影子一瘸一拐的,因为他走路的姿势为了迁就左肩而歪斜,影子也跟着歪斜。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的时候,收音机自动打开了,播的是一首老歌。赵铁军关掉了收音机,车内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低沉的震动。
车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路的车流。尾灯在前方连成一条红色的河流,赵铁军顺着河流往前开。他想起方烬在电话里说的最后一句话——“不要因为我在国外就手软。”
赵铁军苦笑了一下。他从来不会手软。但有些事不是手软不手软的问题,是时机的问题。抓早了是打击报复,抓晚了是失职渎职。时机差一天,性质差千里。
前方的红灯变成了绿灯,赵铁军松开刹车。车穿过路口,路灯的光在挡风玻璃上一闪一闪的。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后面的车跟得很紧,车灯很亮,照得他眼睛发花。他把后视镜往上掰了一下,挡住了那道刺目的光。
车继续往前开。滨城的夜很长,但这辆车在夜里不会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