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班落地的时候，滨城在下雨。方烬透过舷窗看见跑道上的积水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雨刷在舷窗外来回摆动，把窗玻璃上的水珠刮出一道道弧线。飞机滑行的速度很慢，停机坪上的地勤穿着荧光黄的雨衣，在雨中变小了。方烬把玉佩从领口里拿出来握在手心里攥了一下，然后塞回衣服里面。
赵铁军的消息在滑行时发过来的——“到达厅C口，二十人左右，举牌。警察已到位，等你指示。”方烬看完消息把手机关了，屏幕上他的半张脸在黑色玻璃上晃了一下。
他最后一个下飞机。廊桥里的风灌进来带着雨腥味，脚步声在封闭的通道里被拉长。到达厅的广播在通知另一架航班的行李转盘信息，方烬转过最后一个弯，看见了C出口外面聚集的人群。
二十几个人，不算多。他们举着自制的牌子，纸板大小不一，有的用马克笔写的，有的打印了贴上去。“方烬是骗子”几个字最大，红色字体，隔很远就能看清。旁边还有人举着“研究中心是洗钱机构”、“老周受贿案谁在包庇”。媒体记者蹲在隔离带外面，摄像机已经架好了，红灯亮着。
方烬的脚步没有停。行李箱的轮子在到达厅的地砖上滚动发出闷响。赵铁军站在隔离带内侧，穿着便装，左耳塞着耳麦，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他看见方烬，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方烬没有绕行。他拖着行李箱走向C出口，走到那群举牌的人面前停下来。行李箱的拉杆被他按了下去，箱子立在他脚边，轮子朝外。最近的那个举牌者离他不到两米，纸板上的“骗子”两个字几乎戳到他脸上。
人群安静了。
十几个便衣警察散布在到达厅各处，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看报纸，但注意力全在这个方向。赵铁军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体两侧。
方烬看着最近的那块牌子，看了一会儿，把目光转向举牌的人。那人三十出头，圆脸，戴眼镜，穿着深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他的手在微微发抖，纸板的边角在抖。
“你们有话对我说？”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带着颤音。“方烬，你帮贪官脱罪！老周受贿是你保的！”一个高个子男人从人群后面挤到前面来，没戴眼镜，寸头，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领口竖着。方烬在赵铁军传给他的照片里见过这张脸——刘志，网名“审判长”。
方烬把目光从牌子上移开，看着刘志。“老周已经被判了。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两年。我保护的不是他本人，是法律程序。任何人，在没有被法院定罪之前，都有权不被私刑对待。你可以不喜欢老周，你可以举报他，你可以要求法院重判他。你不能半夜在他家门口架投影仪，往墙上打‘贪官’两个字，让所有人都来骂他。那不是正义，那是私刑。私刑和正义的区别，就是程序。没有程序的正义，跟暴力没有区别。”
刘志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他的手攥着牌子，指节发白。
方烬把手从口袋插回去，行李箱在他脚边被路过的人踢歪了，他用鞋尖拨正。“如果你们觉得法律不公，可以举报，可以起诉，可以推动立法。但在这里举牌子，解决不了问题。你们想让更多人相信法律不公，这没问题，那是你们的权利。但你们不能用不公正的手段来证明法律不公。”
一个举着牌子的女人把牌子放低了一点，露出半张脸。她的眼眶红了，不是愤怒，是某种说不清的情绪。她把牌子彻底放下来，纸板靠在腿边，低下头看着地面。
刘志站在人群前面，手里的牌子还举着，但纸板的边角开始往下垂。风从到达厅的大门灌进来，吹得纸板哗啦啦地响。“你是在为体制辩护。”
方烬摇了摇头。“我在为法治辩护。法治不是完美的，但它可以改进。你觉得哪里不好，你可以说出来，你可以参与。前提是，你不用暴力。”
刘志把牌子放下来了。纸板靠在他的腿上，马克笔写的“骗子”两个字的黑色墨迹被雨水蹭花了一块，有些笔画的边缘已经模糊了。
人群开始散了。第一个走的是那个放下牌子的女人。她把牌子折叠了两下夹在腋下。第二个是一个年轻男人，他把牌子扔进了垃圾桶，纸板从桶口滑进去，卡了一下才落底。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十五分钟不到，到达厅C口只剩下刘志一个人。
方烬还站在原地，行李箱在他脚边。赵铁军从隔离带内侧走出来，在方烬身边站定，目光没有离开刘志。
刘志把牌子的纸板从木棍上拆下来，折叠好，塞进了外套口袋。棍子夹在腋下，走过来，在方烬面前停住。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方烬能看清他皮夹克拉链上挂着的那个银色小骷髅，被室内的灯光一晃，在他胸前荡了一下。“你今天不抓我？”
“不抓。”
“为什么？你们有监控，有证据。你一句话警察就能把我带走。”刘志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困惑，像是算好了会被抓，结果没有被抓，那种算错了题的懊恼全写在了脸上。
方烬从口袋里把手机掏出来，屏幕朝上给他看了一眼。桌面壁纸是一家三口的合影，孩子穿着警服道具，笑得露出了缺了门牙的牙龈。“抓你容易。但抓了你，你的两千个追随者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果然方烬是个独裁者，连不同意见都不允许’。然后他们会更极端。”
方烬把手机收回了口袋。“我不抓你。你回去替我告诉论坛上的人，意见不同可以讨论，随时欢迎。但理性讨论和私刑煽动，只有一线之隔。煽动过线了，我会抓。”
刘志看着他，咬着嘴唇内侧。方烬等他开口，他没出声，转身朝出口走去。背影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走路的姿势不太稳，一肩高一肩低，皮夹克的下摆在风里一飘一飘的，走到自动门前停了一下，门开了，他出去了，伞没打开，淋着雨走的。
赵铁军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你太善良了。”
方烬拉起行李箱的拉杆，拖着他往停车场走。轮子在地砖上滚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到达厅里回荡，一声一声的。“用法律对付不同意见，会失去更多人心。他们不相信法律，我就用法律对待他们，正好证明他们是对的——你看，法律果然是压制异见的工具。我不用法律对付他们，我用道理说服他们。”
赵铁军跟在后面。“你的道理不是每个人都听得进去。”
方烬在停车场入口停下来，把行李箱的拉杆按了下去。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一道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停车场的柏油路面上。他转过身看着赵铁军。赵铁军站在那道阳光的边上，半张脸被光照着，半张脸在阴影里。“不用每个人。一个就够了。今天走了一个，明天也许再走一个。慢慢的，两千个人，总会有人开始想。”
赵铁军从兜里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皮卡叫了一声，车灯闪了两下。“回家吧。林薇等急了，饭做好搁在炉子上，盖子盖着。”
方烬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赵铁军发动车子，雨刮器刷了一下挡风玻璃，把上面残留的雨水刮干净了。车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路的车流。方烬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林薇发了一条消息——“孩子说爸爸快回来了，他在门口等。”方烬回了一个字——“到。”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方烬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玉佩隔着衣服在他心口的位置，玉石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车窗外的街道上，路人撑着伞踩着水，步子很快。绿灯亮了，赵铁军松开刹车，车子往前一蹿，方烬睁开眼，滨城的天灰蒙蒙的，但云层那道裂缝还在，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