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的清晨，研究中心的前台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像是犹豫了很久才拨出的。“我找方烬。”前台问“您是哪位”，对方沉默了几秒。“刘志。”
苏琳接到前台通知的时候正在整理教材的翻译稿。她放下手里的红笔走到方烬办公室门口，门开着，方烬在浇那盆绿萝。叶子黄了几片，他用剪刀把黄叶剪掉了，剪刀刃上沾着绿色的汁液。“刘志来了。在一楼。”
方烬把剪刀放下，用抹布擦了擦手。“让他上来。”
刘志是一个人来的。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不是之前在机场穿的那件皮夹克，头发剪短了，胡子也刮了。跟前几天判若两人，像是换了一副皮囊。他走进方烬的办公室，站在门口没有坐下，两只手插在棉袄口袋里，目光没有看方烬，看着墙上那张“愚者”牌。牌面上的年轻人站在悬崖边上，手里拿着白玫瑰，脚边蹲着一条狗。他的脸朝着天空，看不清表情，但在灯下，那张牌的金色线条被光照得很亮。“你来了。”方烬把椅子从办公桌后面拉出来，放在刘志面前，自己拉了另一把。
刘志没有立刻坐。他站在那里，盯着那张塔罗牌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坐下来，椅子只坐了三分之一，脊背挺得很直。“我回家想了你的话。”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沙哑，像是一夜没睡，嗓子眼里卡着东西。“你说的对，举牌子解决不了问题。我举了那天的牌子，然后呢？你走了，我也走了。什么问题都没解决。老周还是被判了缓刑，研究中心还是照样运转。我的两千个‘战友’在论坛上夸我勇敢，说我挑战了权威。但我自己知道，我什么都没做成。”
方烬没有说话。他从桌上的暖壶里倒了一杯水，把杯子推到刘志面前。杯壁烫手，热气从杯口冒出来，在桌面上的绿萝叶片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汽。
“我不是来道歉的。”刘志的手从棉袄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我是来学习的。我想知道，你是怎么让那些孩子相信法律的。我想了一整夜，想不通。我被欺负过，我知道被欺负的滋味。你从办公室里拿出一沓材料放在桌上，最上面是一张照片——小杰在法治课上戴着口罩发言，手里攥着那朵揉皱了的康乃馨。花瓣已经干了，颜色从红变成了暗紫。“这个孩子被霸凌了两年，想过杀人。他没杀。因为他听了我的法治课。不是我的课有多好，是小杰自己不想变成坏人。法律只是给了他一个不变成坏人的理由。”
刘志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了。“那如果法律给不了他公道呢？如果学校不管，老师不管，警察不管，法院也不管，那怎么办？”
“你说的那种情况，在滨城法治教育试点以后越来越少了。不是没有了，是少了。我们做的就是让它更少。少到有一天，你不需要问这个问题。”
刘志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面，看着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档案盒。“法治教材小学生版”、“滨城法治教育年度报告”、“反霸凌委员会试点总结”，标签上的字迹工工整整。他伸手摸了一下中学版教材的书脊，指尖从烫金的字上滑过去。“你们做了很多。”方烬站在他旁边，拉开文件柜的抽屉，拿出那本小学版教材递给刘志。教材的封面已经有点旧了，边角磨毛了，里面的纸页被翻过很多次。“还不够。还得继续做。做到那些骂我的人，有一天能坐下来跟我聊，而不是在网上发帖骂人。”
刘志翻开教材，看到第一课的标题——“为什么不能自己报仇”。他把这一页从头读到尾，读到小杰的故事那段，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方烬看到了刘志眼眶泛红，眼泪没掉下来，在眼眶里打着转。
“方队长，我想成为志愿者。可以吗？”
方烬看着他，点了一下头。“可以。但需要培训。法治课不是谁都能讲的，要懂法律，懂孩子心理，懂怎么把复杂的事说简单。培训完了还要考核，考核过了才能上讲台。”
刘志把那本教材合上，捧在手里。“我愿意。我愿意学。”方烬把门外走廊里等着的苏琳叫进来。“带他去找心理辅导员，做个初步评估。评估过了就进志愿者培训计划。”
苏琳看了方烬一眼，点了点头，对刘志说“跟我来”。刘志跟在她后面走出办公室，手里还捧着那本教材。
赵铁军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保温杯。他在门口站住了，看着刘志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他可能是卧底。”
方烬把椅子推回桌下，从抽屉里拿出那枚玉佩挂在脖子上，玉佩贴着心口。“那就用时间证明。给他机会，也给他时间。如果他是真心的，我们多了一个帮手。如果他是假意的，我们多了一个让对方闭嘴的例子。怎么都不亏。”
赵铁军把保温杯搁在窗台上拧开盖子，热气一缕一缕地冒。“转化一个反对者，比抓十个罪犯更有意义。”方烬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刘志从研究中心大门走出去。苏琳给他做完了初步评估，前后不到半小时，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把那本教材抱在怀里，低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点，背也直了一些。
方烬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玉佩已经被体温捂热了，但“愚者律”三个字的凹槽是凉的，嵌在玉石纹理深处的灰永远清不掉。他转过身看着赵铁军。“也许有一天，‘法治批判者’论坛会变成‘法治支持者’论坛。不是因为我，是因为时间。时间会证明，法治比私刑走得远。私刑是一阵风，刮过去就没了。法治是河，一直在流。”
廊里的声控灯被赵铁军的脚步声踩亮了。他在方烬办公室门口停下来，转过头问了一句“你刚才说‘愚者律’那张牌挂在墙上，你不怕刘志看见？”方烬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银杏树的枝丫在路灯下投出细密的影子。“怕什么。那张牌就是我的过去，我的现在，我的未来。看见就看见了。”他把走廊的灯关了，站在黑暗里，窗外的路灯光在脚下画出一个方形的亮斑。他把脚踩在那块亮斑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迈开步子走向楼梯。皮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