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志成为志愿者后的第三周,苏琳在例行网络监控中发现了一条他不想让人看到的痕迹。凌晨两点,他家里的电脑通过加密代理访问了一个暗网节点,经过去向和流量特征的交叉比对,那个节点正是“法治批判者”论坛的后台。苏琳在凌晨两点把截图发到了方烬的手机上,附了一句话——“他还在用‘审判长’的账号。IP确认,是他。”
方烬第二天早上才看到这条消息。他把手机放在餐桌上,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林薇在旁边给孩子梳头,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到了办公室,他把截图投在电脑屏幕上,把苏琳和赵铁军叫了进来。苏琳已经准备好了最近三天刘志在暗网上的活动轨迹,一条一条列在表格里,时间精确到秒,内容摘要写得清清楚楚。
“他不是真心悔改。”方烬把投影片翻到刘志与一个名叫“老K”的联系人的私聊记录。刘志在对话里说——“我已经混进研究中心,可以搞到内部资料。等我的消息。”老K回复——“不要急。先取得信任。他们不是傻子。”方烬把投影片关掉,办公室的光线暗了下来,只有日光灯的白光照着每个人的脸。“他想做卧底。”
赵铁军的手从鼠标上抬起来,在桌上敲了两下。“抓不抓?”方烬站起来走到窗前,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色的天空里支棱着,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不抓。他想做卧底,我就让他做。将计就计。你伪造一份研究中心‘争议项目’的文件,让他偷走。”苏琳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他会信吗?”方烬转过身。“你的水平骗一个刘志绰绰有余。”
苏琳用了半天时间伪造了一份文件。标题写着“研究中心与军方合作框架协议”,内容是虚构的,说研究中心计划与某军事院校合作,开发一套用于青少年行为预测的系统。她用研究中心的Logo做了页眉,字体和格式跟正式文件一模一样。文件放进了刘志可以接触的共享电脑,文件夹的名字叫“内部·涉密”。整个下午,方烬都没有去动那台电脑。临近下班的时候,刘志来还教材。他的志愿者培训已经进行到了第二阶段,正在学习儿童心理学的课程,每次来都要借几本书。他走进资料室的时候方烬在隔壁办公室,从门缝里看着他。刘志把书放在桌上,在资料架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共享电脑前面,假装在查资料。他的目光扫过桌面上那个“内部·涉密”的文件夹,停了一两秒,没有点开。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门口,方烬已经把门缝关上了。
刘志第二天就复制了那份文件。苏琳的监控软件记录了他对文件的全部操作——打开、浏览、复制到U盘、删除浏览记录。方烬看到操作记录的时候正在喝茶,把茶杯放下了。他问苏琳“他传给谁了”,苏琳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了一份邮件记录,显示刘志的邮箱在复制文件后两小时内,向一个境外地址发送了一封加密邮件,附件大小与那份假文件完全吻合。邮件没有正文,只有主题——“情报。”
“老K。”方烬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凉了。“继续监控。先别收网。老K是谁,在哪,还有没有其他人,都要查清楚。刘志是我们手里的线,线那头连着鱼。线还没放完,鱼还没上钩,不收。”
赵铁军用手指把那页打印出来的邮件记录弹了一下。“他是你的反面教材。上次机场没抓他,你说给他机会。现在他自己不珍惜,这怨不得别人。”方烬把那份假文件的打印件收进了保险柜,密码盘的齿轮在手指下转了好几圈,咔嗒咔嗒地响。“他是我的鱼饵。”他把保险柜的门关上,钥匙转了两圈,拔出钥匙。他握着钥匙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那枚磨平了齿的旧钥匙放回抽屉最里面,关上了抽屉。
方烬把这一次的监控材料整理好之后,苏琳给他看了一段刘志在暗网论坛上的新发言。用户名从“审判长”改成了“夜行者”,发帖语气也变了,不再尖锐,不再煽动,显得冷静了很多。他在一篇关于法治教育的帖子下面回复了一句话——“法治教育本身没错,错的是把它当工具的人。”方烬看了两遍,把手机还给了苏琳。
赵铁军站在门口问他“刘志的培训还继续吗”,方烬说继续。“让他学。让他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法治教育。也许有一天,假卧底会变成真志愿者。”赵铁军把保温杯拧开了,热气在冷空气中散得很快。“你总相信人能变好。”方烬从抽屉里拿出那枚玉佩挂在脖子上,隔着衣服用掌心按住。“我见过。小杰变了,刘建国变了。刘志不一定变不了。”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方烬没动,坐在黑暗里。他闭上眼,在心里把刘志这几天的行动轨迹过了一遍。资料室,共享电脑,U盘,加密邮件,老K。每一步都在他的预料之中,每一步都被记录在案。
窗外那棵银杏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枝丫的光影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动。方烬睁开眼看着那些移动的影子,把玉佩从领口拿出来握在手里,玉石已经被体温捂热了,只有“愚者律”三个字的凹槽还凉着。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对面楼房的窗户里还亮着几盏灯,有人在深夜还没有睡。方烬站在那里把那几盏灯一个一个地数过去,数到第七盏的时候,那盏灯灭了。他把窗户关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