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滨城的天还黑透了。方烬坐在指挥车里，面前的对讲机滋滋地响着电流声。赵铁军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纸杯的杯壁上凝了一层细细的水珠。苏琳在研究中心远程监控，耳机把她的声音传过来，压得很低。“刘志在家。电脑开着，人在卧室。”
方烬抬手看了一眼手表。五点整。“行动。”
刘志的出租屋在老城区一栋六层居民楼的顶层，没有电梯。方烬走在最前面，赵铁军跟在他身后，六个人沿着狭窄的楼梯往上走，脚步声被压到了最低。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手电筒的光柱在墙壁上划出忽明忽暗的圆弧。五楼拐角处的墙上用粉笔写着“办证”两个字，下面留了一串手机号，号码已经被涂掉了一半。方烬在那面墙前停了一下，把粉笔字看清楚了，继续往上走。
六楼，右手边。铁皮防盗门，漆面起泡，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方烬侧耳听了一下，里面没有动静。他对赵铁军点了点头，破门锤砸在门锁上的声音在凌晨的楼道里像炸雷。铁门向内弹开，撞在墙上又弹回来，赵铁军用肩膀顶住了。
方烬第一个冲进去。
客厅没有人，电脑桌上的屏幕亮着，论坛管理后台的界面还是黑底绿字。卧室的门虚掩着，方烬推开门，床上的被子鼓成一个包。被子动了一下，刘志从被窝里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着满屋子穿制服的人，没有动，没有跑，也没有喊。他坐在床边，穿着一件灰色的秋衣，领口松垮垮地露出锁骨，头发乱得像被人揉过的纸团。
“我早知道你会来。”刘志把手伸出来，手腕朝上。赵铁军把手铐扣上去的时候金属的声音在安静的出租屋里很脆。“刘志，你涉嫌危害公共安全罪，依法逮捕。”
刘志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圈银白色的金属，没有挣扎。
审讯在研究中心进行。方烬坐在刘志对面，桌上亮着台灯，灯光照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刘志把手铐放在桌面上，两只手交叠着。他没有看方烬，盯着台灯灯罩上那只飞蛾。飞蛾的翅膀在灯罩上扑腾了几下，停住了。
“上线计划在15日炸毁滨城法院，制造对司法系统的报复。”方烬把这句话说得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已经背熟的文件。刘志的眼睛从飞蛾上移开，看着方烬。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炸药用在哪？谁放的？定时方式是什么？”刘志把手从桌面上拿起来放在膝盖上。
“我不知道。我只负责传递情报。他们让我传什么我就传什么，让我收钱我就收钱。炸弹的事，我不知道，也没问过。”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气声。
“你知道你传的那些情报，会害死多少人吗？”方烬的声音大了一些。
“我以为只是在搞舆论战。”
“你以为。”方烬把一张照片推到刘志面前。照片上是一辆面包车，灰色的，车窗贴了深色的膜，停在法院地下车库的角落里。车顶的天窗打开了一条缝，排爆组的机器人正在靠近。“这是昨天晚上在地下车库发现的。三桶汽油，一个定时装置。如果不是我们提前控制了你，从你的邮件里截获了线索，今天这辆车可能已经炸了。法院上班的时候，楼里有几百个人。你告诉我，你以为是什么？”
刘志的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他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轻轻地抖。飞蛾从灯罩上飞起来，在审讯室里转了两圈，撞上了天花板，掉在桌上，翅膀还在扇。
方烬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转过头。“你的上线已经跑了。通讯渠道全部关闭，IP消失。你替他们卖命，他们丢下你跑了。”
刘志把手从脸上拿开，眼眶红着但没有眼泪。“他给我发过一条消息，说‘如果出事了，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说’。我问他什么是该说的，什么是不该说的，他没回。”
方烬推开门出去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他在灯下站了一会儿，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苏琳的消息已经发过来了——“面包车定时装置已拆除。汽油三桶，定时器设定在明天上午九点半。排爆组确认无其他爆炸物。”方烬回了两个字“好的”，把手机装回口袋。
赵铁军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杯热咖啡，递了一杯给方烬。方烬接过去握在手里，纸杯烫手，他没有喝。“法院那边加强了安保。明天正常上班，门口安检升级，地下车库封闭。”赵铁军用嘴撕开糖包的角，把糖倒进咖啡里，用吸管搅了一下，糖粒还没化。
苏琳从机房出来，手里拿着笔记本。“上线IP最后的落点在柬埔寨。我已经联系国际刑警。但他既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切断所有通讯渠道，应该是有准备的后路。要抓他，需要时间。”
方烬站在走廊窗前，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开始泛白，云层的边缘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红色。他把咖啡放在窗台上，从口袋里摸出那枚玉佩握在手心里。玉石被体温捂热了，贴着掌心的皮肤，像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头，湿漉漉的凉意很快被体温覆盖了。
赵铁军站在他旁边，把咖啡喝完。“这次救了几百人。值了。”
方烬把玉佩挂回脖子上，隔着衣服按住。“但那上线还在。他跑了一次，就会跑第二次。但他不会甘心。这笔钱养着的人不止刘志一个。他会重新组织，重新找人，重新策划。只要他的钱没被截断，他就会一次又一次地试。我们这次炸了他的一个据点，下一次他会更小心，更隐蔽。”
苏琳抱紧手里的笔记本。“李明远的境外账户我们已经提交给国际刑警了，冻结需要时间。但这次的事说明，光靠抓人不够。资金链不断，这种人就抓不完。他的钱能雇人，能买炸药，能买通关系。”方烬转过身，把玉佩塞进领口。“那就把资金链彻底切了。联系国际刑警，加快进度。”
方烬推开办公室的门。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把办公桌照得半明半暗。他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铺了一地。银杏树的枝丫在晨光中显出了清晰的轮廓，每一根枝条都朝着天空伸着。他站在那里把那棵光秃秃的树看了好一会儿，从最下面的主干一直看到最顶上那根细枝。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窗台上，手心朝上，让阳光照在他的掌纹上。手心里全是汗，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的。他用裤腿蹭了蹭，蹭不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