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烬在法院连续值守了一周。每天早晨八点准时站在台阶上，下午五点法院关门才离开。赵铁军陪了他三天，第四天开始方烬让他别来了，但赵铁军还是来了，只是把保温杯换成了更大号的。苏琳在研究中心监控网络，没有发现新的威胁。论坛安静了，那些激进的帖子一夜之间消失了大半，像是有人把水面上漂浮的杂物全部捞干净了，但水底还沉着什么。
第七天的下午，方烬提前回了研究中心。他刚坐下，桌上的座机响了。号码是隐藏的，屏幕上只显示“未知号码”。他接起来，对方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很轻，像有人在话筒上蒙了一层布。他等了几秒，准备挂断的时候，对方开口了。声音经过了变声器处理，金属质感的电子音，分不清男女老少。“方烬，404号房间的真相，你不想知道吗？省厅档案室，今晚十二点。一个人来。”
方烬的手指在话筒上收紧了一下。“你是谁？”电话断了，忙音“嘟——嘟——”地响。他把话筒放回座机，手还在话筒上停留了片刻，指节泛白。
赵铁军从沙发上直起身，手里那本《水浒传》扣在膝盖上。“谁？”
“不知道。声音变过。约我今晚十二点去省厅档案室，404号房间。”赵铁军把书往茶几上一放，书页被压得翘起来。“陷阱。概率起码八成。”
方烬把手从话筒上移开，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八成陷阱，两成真相。那两成真相，我追了十年。404号房间，从我进警校第一天就听说了。说是省厅的档案室，但我问过很多人，谁都没进去过。有人说里面存的是建厅以来的绝密档案，有人说里面是空的，还有人说里面从来就没有什么房间。”
赵铁军把翘起来的书页按平。“你信？”
方烬把手伸进抽屉，从最里面摸出那把磨平了齿的钥匙，放在桌上。钥匙在日光灯下泛着暗沉的光，倒T符号只剩一道浅浅的印痕。“我信的从来不是那个房间。我等了十年，有人愿意告诉我真相，哪怕是陷阱，我也得去。”
赵铁军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响。“你不能一个人去。”
方烬把钥匙从桌上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他说一个人去。多一个人，对方可能不出现。”赵铁军走到窗前，背对着方烬，看着窗外的银杏树。枝丫光秃秃的，像无数根手指伸向灰白的天空。“让苏琳远程监控你的手机定位。我在省厅外围待命，不进去。你戴微型录音设备，所有对话全程录音。如果对方真的想告诉你真相，录音不会影响。如果对方想害你，录音就是证据。”
方烬点了一下头。“好。”
林薇的消息是在晚饭时看到的。方烬没有瞒她，把匿名电话的事说了。她把孩子的碗里的鱼刺挑出来放在碟子里，动作很仔细，鱼刺一根一根码得很整齐。手里的筷子在碟子边缘搁了一下，筷子滚了一下差点掉下去，她接住了。“你每次都说最后一次。”
方烬把鱼刺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林薇把擦过嘴的餐巾纸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攥在掌心里。“404号房间，我听过这个名字。你在警校的时候提过一次，后来再也没提过。我以为你忘了。”方烬把手伸过去，覆盖住她攥着纸巾的那只手。纸巾被她攥得很紧，硬硬的，硌着他的掌心。“没忘。只是不敢查。我怕查出来的东西，我自己接受不了。”
林薇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她把方烬的手翻过来，在他掌心里画了一个问号。“那现在呢？”
方烬把手抽回来，从口袋里摸出那枚玉佩。玉佩被体温捂热了，“愚者律”三个字的凹槽还是凉的。他把玉佩放在桌上，在台灯的光晕里，玉石的纹理清晰得像一幅微缩的地图。“现在不怕了。不管真相是什么，我都扛得住。”
余大江的电话是晚上九点打来的。方烬把情况说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方烬以为信号断了。余大江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慢了许多。“省厅档案室的夜间门禁权限，我可以帮你开通。但只能到今晚十二点。过了十二点，门禁记录会自动上传。”
方烬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够了。”
“如果出事，我帮不了你。”
“不用帮。我自己扛。”
余大江又沉默了，这次比上次更久。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你跟你师父一个脾气。档案室在三楼走廊的尽头，门牌号是404，但那扇门从来没有打开过。我在省厅干了三十年，没见过有人进去，也没见过有人出来。你确定要去？”
方烬把桌上那本翻到折角的案卷合上，用橡皮筋绷住。“确定。”
晚上十一点，方烬开车离开家。孩子已经睡了，林薇站在门口，门廊的灯照着她，围巾被风吹起来，她用手按住了。方烬没有回头，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的身影越来越小。他把车开上主路，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掠，仪表盘的光照着他的脸。赵铁军的电话打了进来，车载蓝牙接通，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闷闷的。“我到省厅外围了。你在哪？”
“还有十分钟。”
“记住，两小时联系一次。收不到你的消息，我就冲进去。”
方烬把车停在省厅对面的路边，熄了火。省厅的大门关着，门卫室的灯亮着。他把手机从支架上取下来，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二十。他把玉佩从领口里掏出来握在手心里，玉石的凉意在掌心中间散开，又聚拢，像一小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石头，很快就被他的体温捂暖了。
方烬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冷得他缩了一下脖子，领口的扣子被风吹开了。他重新扣好。省厅大门旁边的小门开着，门卫老头在看手机，抬头看了他一眼。“找谁？”方烬把警官证亮了一下。“余大江帮我开通了门禁，查档案。”老头看了一眼警官证，又看了方烬一眼，把目光收回去落在手机屏幕上。小门的电子锁闪了一下绿灯。
方烬走进去。院子里很安静，停车场的车位上停着几辆警车，车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他的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不紧不慢的笃笃声。省厅大楼的玻璃门感应到他的身影自动滑开，大厅里的灯亮着，值班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民警，戴着耳机在看视频，没抬头。方烬从他身后走过去，上了楼梯。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每走一步，前面的灯就亮起来，后面的灯就灭了。他走了三层，在楼梯口停下来喘了口气，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心跳快了。他把玉佩从领口里拿出来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摸了摸玉佩表面的字，然后把玉佩塞回去。
三楼。走廊尽头，一扇灰色的铁门，门牌上写着“404”。方烬站在那扇门前，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伸出去。门是老式的，没有把手，没有锁眼，只有一个圆形的电子面板，面板上亮着一圈蓝色的光。他把门禁卡贴上去，蓝光变成了绿光，门里传来“咔嗒”一声。门开了。他伸手推门，手指碰到铁门的表面，冰凉。门向内滑开。里面的灯自动亮了，日光灯管闪了两下，然后稳定下来。
404号房间的灯，亮了。方烬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亮了十年的房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