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NA比对结果出来的那天，滨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顾城把报告放在方烬桌上，封面印着滨城大学司法鉴定中心的红色印章。他摘下手套在方烬对面坐下来，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陈墨的DNA和智慧海遗物上的DNA样本高度一致。可以确认他是智慧海的后人，直系，隔三代。”方烬把报告翻开看了最后一页的结论，把报告合上了。
“你是真的。”方烬看着陈墨。陈墨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档案管理员的制服挂在衣架上。他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允许松下来。“我一直都是真的。只是你以前不愿意相信。”
赵铁军站在门口把保温杯放在窗台上，走过来拿起报告翻了一下又放下了。“现在信了。下一步呢？”
陈墨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衣架旁边，从制服内兜里掏出一串钥匙，蹲下来打开他一直随身带着的那只黑色皮箱。箱子的边角磨得发白，黄铜锁扣上也磨出了铜色。他打开箱盖，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厚，边角磨损严重，被人翻过很多次。他双手把信封递给方烬，动作像递一件很贵重的东西。“智慧海临终前写的。他让我在你准备好了之后交给你。现在，是时候了。”
方烬接过信封，用裁纸刀割开封口。里面的手稿写在宣纸上，纸张已经发黄变脆，边缘有些地方碎成了细末。字是用毛笔写的，竖排，繁体，笔力遒劲，墨色已经褪成了淡褐色。方烬把第一页放在桌上，用镇纸压住边角。赵铁军凑过来看，“写的是什么？”方烬用手指着那行字，苏琳在旁边逐字翻译。
“永生者的意识网络依靠人类的负面情绪生存——仇恨、恐惧、绝望。它像一条河，负面情绪是河水。河不干，网络就不会死。要摧毁它，需要建立一个反意识场，用正面情绪覆盖它。就像阳光照进黑暗，黑暗就消失了。”
方烬把这一页翻过去。手稿的第二页画着一张图，线条简单，但结构清晰。中心是一个圆，标注着“锚点”。周围分布着几个小圆，标注着“情绪收集器”。最外面是一个大圆，标注着“发射范围”。方烬的手指在图上的“锚点”两个字下面停住了。
“反意识场的核心是一个锚点——一个拥有强大意志的人。这个人经历了所有磨难却没有崩溃，他的意志就是最强的正面情绪。方烬，你是最合适的锚点。智慧海在六十年前就预见了你的存在。他等了这么多年，就是在等你长大。”陈墨的声音平稳，但方烬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方烬把手从图上收回来。“我能做什么？”
陈墨从箱子里拿出第三份文件，是一份技术方案，打印在A4纸上，比手稿新很多，大概是近几年整理的。“你的研究中心每年举办法治教育年会，那个星光仪式已经无意中聚拢了大量的正面情绪。孩子们举着星形灯，那些光不只是光，是他们对法治的信任。信任是正面情绪里最强大的一种。只要在研究中心安装信号发射器，将这种情绪放大到网络上，永生者的意识就会被稀释，直至消亡。”
苏琳的技术评估报告在三天后出来了。她在会议室把投影打开，屏幕上显示着研究中心大楼的三维模型，红色的光点标出了信号发射器的安装位置——楼顶，四个角各一个，中央一个，覆盖范围可以辐射整个滨城。理论上是可行的，但需要精密的调试，发射器的频率必须对准智慧海手稿里记载的特定波段，差一个赫兹都不行。
“需要多少钱？”赵铁军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有点重。陈墨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支票，放在桌上，智慧海家族基金会的印章盖在右下角，金额栏写着五百万。“智慧海的家族基金会出资。他说过，这些钱本来就是要用来对付永生者的。现在用，不晚。”
方烬盯着那张支票愣了片刻。他把支票推给苏琳。“入研究中心的账，专款专用。”
方烬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写下“反意识场·三个月”。他在后面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今天日期往后的三个月。然后把白板笔的盖子扣上，转过身看着屋里的人。“三个月。陈墨，你负责技术方案的实施。苏琳，你负责设备采购和安装协调。赵哥，你负责安保。研究中心在这三个月内，进出人员严格登记，不允许任何无关人员接近设备安装区域。”
陈墨从沙发上站起来，把智慧海的手稿小心翼翼地收回牛皮纸信封，信封的翻盖在他手指的按压下发出了很轻的沙沙声。“方烬，你知道智慧海为什么选你吗？不是因为你是第八代容器，不是因为你体内有永生者的代码，不是因为你与永生者的意识网络有天然的联系。是因为你在知道所有真相之后，依然选择当警察。你依然相信法律。”
方烬把手伸进领口，把玉佩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桌上。玉佩的愚者律三个字在日光灯下泛着青白色的光，凹槽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灰。他把玉佩推到了陈墨面前。“这是智慧海的物归原主。”陈墨看着那枚玉佩没有伸手去拿。“他给你的，就是你的了。智慧海说，‘信物不是传给我后人的，是传给值得托付的人的。’你值得。”
方烬把玉佩从桌上拿回来挂回脖子上，隔着衣服用掌心按住。手指在玉佩上停留了很久。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银杏树的枝丫上已经开始积雪了，薄薄的一层。方烬看着那片白色渐渐覆盖整个院子，手放了下来。赵铁军站在他身后把保温杯递过来，方烬接过去喝了一口，茶烫的，舌尖麻了一下。“三个月。三个月以后，让永生者的意识彻底消失。”
陈墨站在窗边看着雪，档案管理员的制服挂在衣架上。他伸手摸了摸制服口袋里的工牌，又把手放下来了。雪停了一阵又开始下，比刚才更大。方烬把窗帘拉上转身走向会议室门口“开工。”赵铁军跟在后面，保温杯夹在腋下。苏琳合上笔记本电脑。陈墨把制服穿上扣好扣子，最后摸了摸口袋里的工牌走出了会议室。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方烬走进了楼梯间，脚步声在楼层之间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