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泄露的源头一直没有查到。方烬让苏琳追踪了三天,只查到最初发布消息的IP地址经过了七个跳板,最终消失在境外。赵铁军气得拍了桌子,保温杯跳起来滚到地上,杯盖摔开了,茶水洒了一地。“肯定是那帮人干的。他们怕反意识场建成了,他们的主子就真的完了。”方烬把赵铁军的保温杯从地上捡起来,用纸巾擦了擦杯壁上的水渍。“查不到就不用查了。消息已经出去了,堵不住。”
研究中心的门口从第二天开始出现了零星的抗议者。人不多,五六个,举着纸板,上面写着“反对思想控制”、“方烬是独裁者”。纸板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有写错涂改的痕迹。方烬站在二楼窗前看着那几个人,把百叶窗的叶片拨开一条缝。赵铁军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手机。“要不要让保安清场?”方烬把百叶窗合上。“不用。让他们举。越赶他们越来劲。”
李薇的文章是在第三天发表的。标题用了引号和问号——《方烬的“反意识场”是科学还是独裁?》。方烬在办公室里把文章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文字不算长,两三千字,措辞不算激烈,但立场很鲜明——质疑方烬在研究中心安装信号发射器的真实目的,质疑“反意识场”的科学依据,质疑方烬是否在借法治教育之名行思想控制之实。她引用了“法治批判者”论坛上的一些言论,引用了匿名专家的采访,引用了网上流传的“研究中心内部文件”。文章发表后阅读量很快破了百万,评论区吵成了一锅粥,有人说“方烬是英雄”,有人说“方烬是骗子”。
赵铁军把手机扔在桌上。“这个李薇,上次不是挺支持你的吗?怎么又翻脸了?”方烬把文章关掉把手机还给赵铁军。“她不是翻脸。她是记者。记者的职责是质疑,不是歌颂。她上次看到的只是表面。”赵铁军把手机装回口袋,保温杯拧开又拧上,盖子的螺纹在塑料瓶口上打滑,发出细碎的吱嘎声。“那现在怎么办?”
方烬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她没来过研究中心。没看过我们的法治课,没跟小杰聊过,没见刘志当志愿者的样子。她写的那些东西,都是从网上扒的。网上的信息,一半是谣言,一半是偏见。”赵铁军把保温杯放在桌上。“你要请她来?”
方烬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翻到李薇的号码,手指在拨出键上停了一下,按了下去。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李记者,我是方烬。我想请你来研究中心看看。”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看什么?”“看看你文章里写的那些东西,到底长什么样。”李薇又沉默了一下。“好。”
李薇来研究中心的那个上午,天很冷。方烬站在门口等她,穿着警服,领带系得很紧,没有穿大衣。李薇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围巾是驼色的绕了两圈。她手里拿着录音笔和笔记本,但包是敞开的,像是随时准备记录什么。方烬没有先说话,直接把她带上了二楼。
第一站是资料室。苏琳正在整理法治教材,桌上摊着小学版、初中版、高中版,每一本都翻到了某一页。李薇拿起小学版随手翻到第一课“为什么不能自己报仇”,读了第一段,又翻了几页。她看见教材上密密麻麻的批注,有些是方烬的字迹,有些是苏琳的,还有一些是孩子们的——铅笔画的星星、笑脸,还有用橡皮擦了一半没擦干净的涂鸦。
第二站是培训教室。方烬推开门,刘志正在给新一批志愿者讲法治课的注意事项。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头发剪得很短,面前摊着那本已经被翻旧了的教材。他的语速不快,但讲得很清晰。李薇站在教室门口听了几分钟,录音笔一直开着,但没有问问题。刘志讲的是“如何跟孩子解释法律是什么”,他用了一个比喻——“法律是护栏。山路很危险,没有护栏,车会掉下去。护栏不是限制你的自由,是保护你的安全。”
第三站是法治课现场。方烬带李薇走进实验小学的多功能厅,正在上课的是五年级的学生。讲师是一个年轻的女志愿者,讲的是“校园霸凌的应对”。她请了几个学生上台表演情景剧,一个演霸凌者,一个演受害者,一个演旁观者。最后问台下“如果你是受害者,你会怎么办”。一个男孩站起来大声说“告诉老师”,另一个女孩说要“报警”。
方烬站在教室最后一排,李薇站在他旁边。他侧过头对李薇说了一句声音很轻“你看,这些孩子不是被洗脑。他们是学会了用法律的武器保护自己。武器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防身的。”
李薇的录音笔一直开着,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参观结束后,方烬把李薇带到了会客室。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盘小点心。他给她倒了一杯茶,杯子的陶瓷盖子在倒完茶之后盖上了,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轻轻的叮。李薇没有喝茶。她坐在沙发上从包里拿出录音笔关掉了,指示灯灭了。
“方队长,我文章的题目用错了。不是科学还是独裁。是科学还是偏见。我的偏见。”方烬把茶杯往她那边推了一下。“你不是第一个对我有偏见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李薇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的,她皱了一下眉头。“我撤回那篇文章。我会写一篇新的,把你今天让我看到的写进去。”
方烬点了一下头。“不用写我好话。写事实就行。”
李薇的文章在三天后重新发表了。标题改了——《方烬的反意识场:疗愈还是控制?》。内容与上一篇截然不同,她写了法治教材上孩子们的批注,写了刘志从反对者变成志愿者的过程,写了实验小学课堂上那个站起来说“告诉老师”的男孩。她在文章末尾写了一段话——“方烬做的事,不是思想控制。是心灵疗愈。法治教育的目的,不是让人服从权力,是让人相信法律。”
赵铁军把文章转发到研究中心的工作群里,群里一片欢腾。方烬没有转发,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放在桌上。赵铁军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你总能化敌为友。”
方烬把文件接过去看了一眼,是设备安装的进度报告。他把文件放在桌上,用钢笔在首页签了名。“不是化敌为友,是让别人了解真相。她不了解,所以质疑。了解了,就不质疑了。”赵铁军把保温杯放在窗台上,窗外的那几棵银杏树光秃秃地立着。
方烬站在窗前把百叶窗的叶片拨开一条缝,楼下那几个抗议者的牌子换了一拨人,纸板上的字变了,从“反对思想控制”变成了“还我言论自由”。纸板的白底在路灯下泛着冷白色的光,马克笔的黑字写得歪歪扭扭。方烬站在窗前,把那几块牌子挨个看了一遍,目光在那行黑字上停留了。
赵铁军站在门口催他下班——“走了,林薇打电话催了。”方烬把百叶窗合上转过身,手从窗沿上收回来插进口袋,把玉佩握在掌心里。玉石凉丝丝的。“争议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沟通。不说话,别人就会替你说话。”赵铁军把保温杯夹在腋下。方烬从衣架上取下大衣穿上,扣子系了一颗走到门口,走廊里的灯灭了,他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赵铁军在楼梯口等着他,脚边的保温杯冒着热气。方烬走过来,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