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监申请批得很快。余大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说了一句“他同意了吗”。方烬说“不需要他同意,是我要去见”。余大江又沉默了几秒,把批准文件签了。方烬带着陈墨一起去,赵铁军开车。皮卡驶过那段熟悉的路,监狱的围墙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灰白,墙顶的铁丝网在风里微微颤动,切割着那片惨白的天光。
李明远比上次见面时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不是花白,是那种彻底褪尽了颜色的白,像被漂白水泡过的旧布。脸上的皮肤松弛地挂在颧骨上,眼袋垂着,嘴唇干裂起皮,下巴的胡茬白森森地支棱着。他坐在玻璃后面,蓝色的囚服领口松垮垮的,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老年斑。他的手放在桌上,手背上的青筋凸起,皮肤薄得几乎透明,能看见血液在血管里迟缓地流动。
方烬在玻璃这边坐下来,陈墨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赵铁军靠墙站着,没有坐下。
李明远抬起眼皮看了方烬一眼,目光比以前浑浊了,但瞳孔深处那点火还没有完全熄灭,微弱地烧着。“你来了。”声音沙哑,像生锈的铁门被人推开。方烬把手放在桌上,手心朝下。“来看看你。”
李明远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自嘲的弧度。“来宣告你的胜利?”
方烬没有回答。他把玉佩从领口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玉石在日光灯下泛着青白色的光。李明远低头看着那枚玉佩,看了很久,瞳孔里映出了“愚者律”三个字。“你用了什么毁了我的意识?”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沙哑。方烬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法治和人心。你的网络靠仇恨和恐惧活着。我们给了这个城市另一种东西——信任、希望、法治。那些东西像阳光,你的网络像雪。雪见了阳光,化了。”
李明远的目光从玉佩上移开,重新落到方烬脸上。“你杀了我的意识。但我还有肉体。”方烬把玉佩从桌上拿起来挂回脖子上,隔着衣服按了一下。“肉体也会老。你的永生结束了。”
李明远沉默了。
墙上的挂钟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地跳。赵铁军在墙边换了个姿势,皮鞋在地面上蹭了一下。陈墨坐在椅子上始终没有动。
“你赢了。”李明远没有抬头,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方烬把身体往前倾了一些。不是赢,是终止。赢是打败你,终止是让悲剧不再重演。你死不死不重要,重要的是不会再有下一个你。不会再有第八代容器,不会再有被设计的人生,不会再有孩子从出生就被当成工具。
李明远抬起了头。他的眼眶红着,没有眼泪,但红得很厉害。“有区别吗?”
方烬看着他的眼睛。“有。赢是暂时的。终止是永远的。”
李明远把目光移开了,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个倒影头发全白,脸上布满皱纹。他伸出手摸了摸玻璃,指尖碰到镜面的时候停了一下,缩回去了。
方烬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道短促的声响。他没有转身走,站在那里隔着玻璃看着李明远。“李明远,你在监狱里度过余生吧。这是法律给你的审判。”李明远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那点火晃了一下。“你不杀我?”
方烬把玉佩从领口里拿出来握在手心里,玉石的温度已经跟体温一样了。“我不杀人。法律会判你。”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赵铁军推开门,方烬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铁门闭合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
陈墨跟在方烬后面走出探监室的大门,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方烬走在前面,背挺得很直,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笃笃地响。陈墨看着他走路的姿势,想起第一次在404号房间外面看见他时,他走路的样子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树。现在这棵树直了。
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阳光刺得方烬睁不开眼。冬日的午后天很蓝,太阳很低,光线从西南方向斜射过来。
赵铁军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来。“你很久没抽了。”方烬接过去叼在嘴里,赵铁军用打火机给他点上。火苗在风中晃了一下才点着。方烬吸了一口,烟雾钻进喉咙的时候呛了一下,咳了两声,烟从鼻孔里喷出来,在阳光下变成蓝色的一缕。
“最后一次。”他又吸了一口,这次没咳。陈墨站在旁边看着方烬抽烟的侧脸,把目光移开了,看着远处的田野。收割后的土地上积着一层薄薄的雪,白色的,灰白色的,一片一片的。赵铁军把烟盒装回口袋,把手插在夹克口袋里。
方烬把烟掐灭在监狱门口的垃圾桶上,烟头在金属桶面上摁了一下,灭了。他把烟头扔进桶里,手插回裤兜,摸到了那把磨平了齿的钥匙。钥匙的金属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摸着很光滑,摸不出任何棱角。
陈墨说了一句“你变了很多”。方烬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从车窗里探出头来。他的脸在冬日的阳光下被照得发白,颧骨比以前高了,眼窝比以前深了,但眼睛比以前亮了。“是变回来了。”赵铁军发动了车子。皮卡驶出监狱的停车场,拐上主路。方烬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堵灰色的围墙,围墙在视野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地平线上的一个灰点,消失了。陈墨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方烬的手指从裤兜里抽出来,玉佩在胸口隔着衣服硌着他的皮肤。他闭上眼,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眼皮被光照成了橘红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