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会定在上午十点。研究中心的多功能厅座无虚席，记者们提前一小时就到了，摄像机的三脚架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线缆在地上缠成一团。李薇坐在第一排，录音笔放在桌上，旁边摊着笔记本，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法治课的学生代表穿着校服坐在第二排，小杰和刘志坐在志愿者区，林薇抱着孩子坐在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
方烬站在讲台后面，没有穿警服，还是那件深蓝色的棉麻衬衫，玉佩挂在衣服外面。桌上放着那本404档案的复制件，封面是灰色的，没有标题，只有一个编号——“404”。他把手按在档案上停留了一下，开口说话，声音不大，但多功能厅的音响很好，每个字都送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404不是房间号，不是档案编号。它是一个密码。”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三行字。粉笔在白板上滑动的声音很脆，一笔一划都很有力。
4——法律（四大法治原则）
0——人心（归零重置，回到初心）
4——希望（四季轮回，生生不息）
他把粉笔放在白板的槽里，转过身面对台下。
“法律是底线，人心是起点。如果只有法律没有人心，法律是冰冷的。如果只有人心没有法律，人心是靠不住的。法律和人心，像两条腿，缺一个就站不稳。404的真正含义是当两者合一，世界才会变好。”他把404档案的复制件翻开，从第一页开始念。那些内容大多已经被媒体报道过，但他还是从头念了一遍。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清楚，像在确认那些文字的真实性。念到导师那部分的时候，他的声音顿了一下。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继续念。
念完之后，他把档案合上了。
“这些是过去。未来，我们要面向的是法治教育。这些档案里记录的错误，不能重演。这些档案里记录的痛苦，不能让下一代再承受。”他把404档案的复制件双手递给了余大江。余大江穿着警服，肩上的警衔在灯光下反着光。他双手接过档案，放在桌上，翻开签字页拿起笔签了名。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在安静的会堂里很清晰。
记者提问环节，李薇第一个举手站起来。
“方队长，你曾经被404档案毁掉了七年的人生。你现在公开它，是复仇吗？”
方烬把话筒从支架上取下来拿在手里。“不是。是告别。被毁掉的七年找不回来了。但如果能让以后的人不被同样的事毁掉，那七年的意义就变了。”
另一个记者举手。“你现在是谁？404档案改变了你的身份？”
方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警服。今天没穿警服，但警徽别在衬衫口袋上。
“方烬，一个警察。”
记者会散场后，人群慢慢往外走。李薇在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方烬一眼，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口，转身走了。小杰经过方烬身边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塞给他。方烬展开看，上面画着一个警察，穿着警服，旁边写着“谢谢方叔叔”。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都写得很用力。
孩子从最后一排跑过来，拉着方烬的手。小手很短，手指圆滚滚的，指甲剪得很整齐。“爸爸，404是什么？”方烬蹲下来跟他平视，把孩子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一边，露出光洁的额头。“是一个关于回家的故事。爸爸走了很远，终于回来了。404像一盏灯，很远很远，但一直亮着。爸爸朝着那盏灯走了很久，终于走到家门口了。”
孩子把手伸进方烬的领口，摸了摸那枚玉佩。“这个也是灯吗？”方烬把玉佩从领口里拿出来，放在孩子手心里。孩子攥着玉佩，愚者律三个字硌着他的掌心，凉丝丝的。
林薇走过来蹲在孩子另一边，伸手揽住方烬的腰。赵铁军站在门口，保温杯夹在腋下。陈墨站在走廊的人群中，手里摩挲着智慧海留下的那枚玉佩。
方烬站起来，一手抱着孩子，一手牵着林薇走向门口。阳光从大门的玻璃透进来，落在他脸上。赵铁军在门口说了一句“该回家了”，方烬点了一下头，迈出了大门。
研究中心的门口，银杏树的枝丫上开始冒出了嫩芽。很小，绿色的，在冬末的阳光里显得很嫩。方烬站在那里把那棵树看了几秒，孩子趴在他肩膀上，已经闭上了眼。林薇把手伸过来，方烬握住了。
（卷38终）
方烬回到办公室已经是傍晚了。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面墙染成橘红色。他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那把磨平了齿的钥匙，和那枚玉佩并排放在桌上。钥匙的齿已经完全平了，倒T符号只剩一道浅浅的印痕。玉佩上的愚者律三个字的凹槽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灰。
他把钥匙和玉佩一起放进了抽屉最里面，关上抽屉，锁上了。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咔嗒一声。
他办公室的墙上，有一张塔罗牌贴了很久了。牌面上的年轻人站在悬崖边上，手里拿着白玫瑰，脚边蹲着一条狗，脸朝着天空。方烬伸手摸了摸那张牌，纸质的表面已经起了毛，边角有些翘。
方烬把牌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他以前从未注意过——“愚者永远在出发。”
他把牌贴回墙上，用掌心按了按。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嫩芽在夕阳的光线里微微发亮。他站在那里把那棵树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道短促的吱呀声，声控灯灭了，他没有动。银杏树的影子在墙上慢慢移动，像一个人在走路，那行影子从墙壁的左边移到右边，从右边移出了视野。方烬坐在黑暗中，把那道影子的消失看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