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回归平静的速度,比方烬预想的要快。404档案移交后的第三天,他恢复了早上六点半起床的习惯。以前这个点他已经坐在办公室里了,现在他站在厨房里煎蛋。油锅滋滋地响,油烟机嗡嗡地转,林薇还没起,孩子还在睡。他把蛋翻了个面,蛋黄没破,煎成了溏心的。林薇喜欢溏心的。
孩子上小学了,学校在研究中心对面那条街,步行十五分钟。方烬每天送他上学,牵着走不快,孩子在路上要停下来看蚂蚁,看洒水车,看早餐摊上冒白气的蒸笼。方烬不催他,跟在后面,书包挎在自己肩上。书包是蓝色的,印着宇航员的图案,拉链上挂着一个星形灯的钥匙扣,灯不亮了,电池没电了。下午三点半,方烬准时出现在校门口。他穿着便装,警服挂在办公室的衣架上。接孩子的家长排着队,有人认出他来,多看他两眼,他不介意,也不打招呼。孩子从校门口跑出来,书包在背上颠着,方烬蹲下来接住他。
“今天学了什么?”
“学了除法。老师说我算得快。”
“好。”
林薇说他变了很多,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方烬在阳台上晾衣服,一件一件地抖平,挂在衣架上,衣架在铁丝上排成一排,间隔均匀。孩子在地上用粉笔画画,画的是一个警察,帽子很大,身子很小,旁边写着“爸爸”。林薇端着水果走过来,站在阳台门口看着他。
“你以前不会晾衣服的。”
“以前没时间。”
“你现在每天接送孩子,做饭,晾衣服。变了很多。”方烬把最后一件衣服挂上去,抖了抖,衣架在铁丝上晃了几下。他转过身靠在阳台栏杆上。“以前欠你们的,现在补。”林薇把果盘递过来,他拿了一块苹果,咬了一口,脆的。
赵铁军来家里吃饭是周五的晚上。他带了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进门就把东西往厨房台面上一搁,拉开椅子坐下来,把手搭在餐桌上。林薇在厨房炒菜,油烟机的噪音盖住了说话声。赵铁军看着方烬系着围裙端菜的样子,笑了。
“堂堂方警官,现在成了家庭妇男。”方烬把一盘红烧肉放在桌上,筷子摆好。“家庭妇男也是警察。”赵铁军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几口,竖起大拇指。“手艺比你办案子强。”方烬不接话,转身进厨房端汤。赵铁军在他身后喊“汤别洒了”,方烬没理他。
苏琳的电话是在周六上午打来的。方烬在客厅擦地板,跪在地上,抹布在瓷砖上一块一块地抹过去。手机放在茶几上,开了免提。
“方队,法治教材已推广到全国二百个城市,受益学生超过五十万人。”苏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方烬把抹布放进水桶里,洗了洗,拧干。“这是大家的功劳。”
“你太谦虚了。”苏琳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研究中心下周有个年度总结会,你能来吗?”
“能。几点?”
“下午两点。”
“好。”
方烬挂了电话,继续擦地板。抹布在瓷砖上抹过去,水痕很快就干了。孩子从房间里跑出来,光着脚踩在刚擦过的地板上,留下一串小脚印。方烬看着那串脚印,没有喊他,重新擦了一遍。
深夜,方烬躺在床上闭着眼,但没有睡着。林薇已经睡了,呼吸均匀,头发散在枕头上。方烬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听着自己的心跳。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梦境来得很快,像一扇门突然在面前打开了。
导师站在404号房间的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胸口的口袋里别着两支笔。他的脸是模糊的,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部分,轮廓还在,五官看不清。但他的声音很清楚。“愚者的路,还没走完。”
方烬想问什么意思,嘴张不开。他想走过去,腿迈不动。导师站在门口看着他,身后的走廊灯光昏暗。导师转身走进了404号房间,门关上了,门牌号上的数字“404”在灯下闪了一下。
方烬惊醒了。窗帘没拉严实,路灯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他躺了几秒,翻了个身。林薇的手搭过来,放在他胸口上。
“又做梦了?”她的声音很轻,像还没完全醒。
“没事。”方烬把她的手握住,放在被子上面。林薇没有睁眼,手指在他手心里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方烬睡不着了。他轻轻地把手从林薇手里抽出来,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传上来。穿上拖鞋,披上外套,推开了阳台的门。夜风冷,吹得他的头发往一边倒,外套的领口灌着风。他从口袋里摸出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下才点着。火光在风里晃了一下。
他吸了一口,烟在肺里转了一圈,吐出来。
愚者牌还在抽屉里。方烬把玉佩从领口里拿出来看了一眼。月光下,愚者律三个字泛着青白色的光。“愚者的路,还没走完。”导师的声音还在脑子里回响,像山谷里的回声,一遍一遍地荡。愚者牌是什么意思?不是已经结束了吗?反意识场建成了,永生者的意识网络被摧毁了,404档案公开了。导师说的“没走完”是什么?
方烬又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掐灭在花盆的泥土里。火星在泥面上暗了一下,灭了。他抬起头,看着夜空。城市的光污染太严重,星星很少,只有几颗很亮的挂在天上,一动不动。他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把钥匙。钥匙齿已经完全平了,摸上去光滑得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手心的温度捂热了金属。
林薇翻了个身,床板响了一下。方烬转过身透过玻璃门看着床上那团隆起的身影,看了几秒。他把钥匙放回口袋,推开阳台的门回了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