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烬坐在书房的地板上，身边堆着几个纸箱。他本意是收拾一下换季的衣服，翻着翻着就翻出了旧物。一个牛皮纸信封夹在两本旧书之间，信封没有封口，边角磨毛了。他抽出来，手指探进去，触到了那张卡牌。抽出来的时候，“愚者”牌在指尖转了一下，牌面上那个站在悬崖边的年轻人刚好对着他，手里那朵白玫瑰在灯下泛着发黄的颜色。这张牌是塔罗牌连环案的第一张证物，他一直留着。
台灯的光落在牌背上，方烬的手指在牌面上停了一下，翻过来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一行字。他的手指顿住了。牌背有字。以前没有。这张牌他翻看过无数次，每一次都确认过背面是空白的，什么标记都没有。但那行字在那里，蓝黑色的，笔迹跟导师的一模一样——“规则四十三：愚者的终局，是回归初心。”
方烬把那行字看了很久。林薇从客厅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杯水。她看见方烬坐在地板上手里拿着一张牌，蹲下来，也看见了那行字。“以前有吗？”方烬摇了摇头。“没有。是后来加上去的。隐形墨水，遇热显现。台灯的温度。”
林薇的手指在牌面上碰了一下，凉丝丝的。“这什么意思？谁写的？”方烬把牌放在膝盖上，拇指摩挲着那行字，墨水在纸面上微微凸起，能摸到笔画的痕迹。“导师。只有他写得出这种字。他还在牌上留了后手，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林薇把水杯放在地上，在旁边坐下来。
方烬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拇指拨了一下齿轮，火苗蹿起来。他把牌面凑近火焰，隔着几厘米的距离，均匀地移动。热度使那张牌渐渐变了颜色——从边缘开始褪色，发黄的旧纸色褪成了灰白，灰白褪成了纯白。字迹浮现出来了，不是一行小字，不是规则条文，只有两个字，写在牌面的正中央——“回家。”
方烬愣住了。牌面已经完全变成了白色，“愚者”牌上那个站在悬崖边的年轻人、那朵白玫瑰、那条小狗、远处的雪山，全都消失了。整张牌变成了一张纯白的卡纸，只有中间那两个字——“回家。”笔迹仍然是导师的，但写得比平时大，比平时用力，笔画的末尾能看出轻微的颤抖，像写的时候手不太稳。林薇把他手里的牌拿过去看了一下，又放回他手里。
“什么意思？”方烬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也许导师想告诉我，不要被过去困住。回家，就是回到家人身边。”
孩子从客厅跑过来，趴到方烬背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爸爸，我们不是已经在家了吗？”方烬把孩子从背上捞过来抱在怀里，孩子的脚在空中晃了几下才找到地面。他蹲下来把那两个字指给孩子看。“对。我们已经在家里了。”孩子不认识毛笔字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爸爸，这个‘回’字写得好胖。”方烬笑了一下，笑得很浅，但林薇看见了。
书房很安静，只有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咕噜咕噜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煮着一锅永远煮不开的水。方烬把那两个字又看了一遍，把牌放在桌上，去找笔。钢笔没水了，抽屉里的墨水也用完了。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在牌背面导师那行字的下面写了一行很小的字——“到了。”写完之后把铅笔放回去，把牌翻过来正面朝上。白色的牌面上那两个字像是路标，像是他一直寻找但从未找到过的东西，此刻就在他面前，是他自己的书桌、他自己的椅子、他自己的台灯。
赵铁军的消息是这个时候发来的。方烬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研究中心下周五有个小型活动，你来吗？不算正式，就是大家聚聚。”方烬回了三个字——“我参加。”把手机放回桌上，手在口袋里掏出了那把磨平了齿的钥匙，把它和那张白色的牌并排放在桌上，钥匙的金属在灯下反着哑光。
方烬第二天把那张牌带到了办公室，用双面胶贴在了墙上，旁边是那张“世界”牌。一黑一白，“世界”色彩斑斓，牌面上有花环、动物、跳舞的女人；“愚者”只剩一片纯白和两个字。”世界“代表完成、圆满、终点。”愚者“代表出发、初心、起点。方烬站在墙前面退后一步，把两张牌的位置对齐了。起点和终点，原来在一起。
赵铁军端着一杯茶走进办公室，抬头看见墙上那两张牌，把茶杯放在桌上，站在方烬旁边也看了半天。“起点和终点，都是家。弄了半天，你追了十年的东西，就是要你回家。”方烬从墙面前转过身，靠在办公桌边沿上。“你终于悟了。”赵铁军把茶杯端起来吹了吹，喝了一口。
方烬拉开抽屉，把那张404档案的移交证明放在桌上，手指在签字栏旁边停了一下，折了两折放回去。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嫩芽比前几天又大了一些，从米粒大的绿点变成了指甲盖大的叶片，在风里微微晃动，像无数只小手在招手。方烬走到窗前把那棵树的枝条看了一会儿，最顶上的那根枝丫已经绿透了。
傍晚，方烬去学校接孩子。孩子从校门口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张画，画的是一个家，方方的一栋房子，窗户是蓝色的，门是红色的，屋顶上画了一个烟囱，烟囱里冒出一圈一圈的烟。烟画成了螺旋形，一圈套一圈，最上面那一圈已经画出了纸的边界。方烬把他抱起来，孩子趴在他肩膀上把画举到他眼前。“爸爸，这是我们家。”方烬抱着他走向家的方向，夕阳把一高一矮两个影子拉得很长，并排铺在人行道上。影子里的孩子骑在影子的肩膀上，手里举着那张影子的画，影子的烟囱里冒着影子的烟。
方烬把孩子抱到楼门口才放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看到了那把磨平了齿的钥匙和家里的门钥匙穿在一起。他找到了家门钥匙插进锁孔，家里的灯亮着，林薇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地转，菜下锅的滋啦声从厨房门缝里传出来。方烬把书包挂在衣架上，把那张白色的“愚者”牌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回家”两个字的笔画在灯光下很清晰。他把牌放回口袋，走进厨房，林薇在炒菜，他把孩子放在椅子上坐好，把筷子摆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