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拄着拐杖走进研究中心大门的时候，门卫老刘正趴在桌上打盹。拐杖头磕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把他惊醒了，他抬起头揉揉眼睛，看见一个穿着灰色棉袍的老人站在门口。老人很瘦，棉袍穿在身上显得空空荡荡的，像一根晾衣架上挂着一件没人穿的衣裳。头发全白了，白得发亮，像顶着一头雪。脸上的皱纹深得能用手指顺着沟壑走一遍，皮肤是那种长期吃素的老人才有的颜色，黄里透着白，白里泛着青。
“我找方烬。”老人的声音不大，但中气很足，带着一种听不太清口音的普通话，尾音总是往上飘，像在每一句话后面都打了个问号。
老刘拨了内线。方烬从楼上下来，拐过楼梯拐角的时候看见了那位老人。老人拄着拐杖站在大厅中央，正仰着头看墙上那面“法治教育研究中心”的铜牌，脖子仰得很直。方烬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我是方烬。”
老人把目光从铜牌上收回来，落到方烬脸上，看了几秒，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动作很慢，像确认了什么。他伸出手，方烬握住了，手很瘦，骨节很大，皮肤干燥得像风干了的树叶，但握力不小。
“我是智慧海的最后一任弟子。我来送最后一张牌。”
赵铁军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听见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走，站在方烬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插在裤兜里。苏琳也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方烬把老人请进了会客室，让林薇泡了一壶茶，茶叶放得不多，泡出来的茶汤颜色很淡。老人把拐杖靠在椅子扶手上，双手捧着茶杯，没有喝，让热气熏了熏脸。
“智慧海圆寂前，交代了我三件事。第一，守护玉佩，等它找到主人。第二，在适当的时候，把404号房间的钥匙交给该交的人。第三，送这最后一张牌。”老人把手伸进棉袍的内兜里，掏了很久，掏出一个布包。布包是灰色的，边角磨损得很厉害，棉布的纤维都散开了，露出里面一层一层的衬布。他用指节不太灵便的手指解开布包上的结——结打得很紧，他解了快半分钟。
布包里是一张塔罗牌。不是常见的尺寸，比普通的塔罗牌小一圈，边角磨得圆润了，像被人反复摩挲了几十年。牌面没有图案，没有任何色彩，只有一个数字——“0”。黑色的，印在纯白色的卡纸上，字体不是印刷体，是手写的，墨迹有些洇开了，在纸张的纹理里扩散出细小的毛刺。
“愚者从0开始，也从0结束。0代表无限可能，也代表回归虚无。”老人的手指在那张牌的边缘上抚摸着，拇指从牌的左上角慢慢划到右下角。他的手很稳，没有老人常见的颤抖，指腹的皮肤粗糙得像砂纸，在牌面上蹭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把牌递过来，方烬双手接住了。
牌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方烬把牌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也是纯白色的，什么标记都没有。握在手里，像握着一片刚从树上落下来的叶子，随时会被风吹走。
“你曾经是容器，现在是守护者。你已经不需要任何牌来定义你了。你就是你自己。”老人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一下眉头，不是嫌弃，是那种老人牙怕凉的自然反应。他又把茶杯放下了。
方烬握着那张牌，它的重量太轻了，轻到他怀疑它随时会飘走。他把牌放在桌上，用手指压住边角。“智慧海还说了什么？”
老人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窗外的银杏树上。银杏树的嫩芽已经长成了叶片，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嫩绿色。老人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他说，方家那个孩子，会比任何人都明白‘愚者’的意思。愚者不是愚蠢，是初心。初心不是回到过去，是记得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他把拐杖从椅子扶手上拿起来，撑着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很脆，像折断了一根干树枝。方烬伸手扶他，他摆了摆手，自己站稳了。
“我该走了。智慧海的遗愿，我完成了。”
方烬送他到门口。老人走出研究中心的大门，在台阶上停了一下，转过身，最后看了方烬一眼。
“方烬，你比智慧海想象的更好。”
他没有等方烬回答，转身走了。拐杖头在人行道上一下一下地点着，笃、笃、笃，像老座钟的钟摆。他走路的速度比方烬预想的快，背影在银杏树下越来越小，灰白色的棉袍在午后的光线下几乎融进了灰色的水泥地面。街角转弯处，他没有回头，棉袍的下摆被风吹起来，飘了一下，然后消失在街角的墙壁后面。方烬站在门口，阳光落在他的脸上，玉佩从领口里滑出来，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林薇从楼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赵铁军站在他们身后。
方烬回到会客室，从桌上拿起那张“0”牌走回了办公室。墙上已经贴着两张牌了——“愚者”的纯白牌面写着“回家”两个字，“世界”的色彩斑斓挤满了花环和动物。方烬把“0”牌贴在了它们中间，三张牌排成一排。左边的“愚者”是纯白的，中间的“0”也是纯白的，右边的“世界”是彩色的。方烬退后一步看着那三张牌，把它们的位置调了一下——“0”放在最左边，“愚者”在中间，“世界”在最右边。从0出发，经过愚者的初心，抵达世界的圆满。
赵铁军靠在门框上，保温杯夹在腋下。“从0开始，到世界终结，再回到0。”方烬转过身靠在办公桌边沿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钥匙和玉佩在口袋里碰了一下，叮的一声。方烬看着赵铁军。“哲学课结束了？”赵铁军把保温杯从腋下拿出来拧开盖子。“结束了。接下来是吃饭课，林薇说午饭好了，红烧排骨，再不去就凉了。”
方烬跟着赵铁军走出办公室，把门带上了。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的门，门锁的钥匙孔在灯下反着光。他转身下了楼。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方烬走在赵铁军后面，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不紧不慢的沙沙声。赵铁军在下楼梯之前已经把保温杯的杯盖拧开了，排骨的香味从楼下厨房的窗户里飘出来，混着姜和酱油的气味，很浓。
方烬把那扇忘关的窗户推上了。窗框嵌进槽里，咔嗒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