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群里弹出消息的时候,方烬正在办公室里翻一份法治教材的修订稿。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孩子班主任发的消息,附带一张照片——“今天的梦想课,小朋友们分享了自己的理想。小远说想当警察,像爸爸一样抓坏人。真棒!”照片里,孩子站在讲台上,穿着深蓝色的校服,站得笔直,右手举过头顶,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礼。手指并拢了,但手掌外翻,像在挡太阳。方烬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扣着。
林薇的电话打了进来,方烬接起来。“你看到群里的照片了?”方烬说“看到了”,“你觉得呢?”方烬沉默了几秒。“晚上回家说。”
晚饭的时候,孩子吃得很快,红烧肉的汤汁拌在米饭里,碗底刮得很干净。林薇把碗收了,擦桌子,抹布在桌面上来回拖了几遍。方烬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孩子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在啃,啃得满脸都是汁水。
方烬开了口,声音不大。“你想当警察?”
孩子把苹果核放在桌上,用袖子擦了一下嘴。“嗯。像爸爸一样抓坏人。”他的眼神很坚定,不像一个七岁孩子该有的那种坚定,方烬在他这个年纪眼神也是这样的,眼底一团火,从来没灭过。方烬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膝盖几乎碰到了孩子的椅子。
“警察不只是抓坏人。警察要做的事很多,调解纠纷、帮助迷路的孩子、给丢钱包的人做笔录,大部分时候不是跟坏人搏斗,是在跟生活的琐碎打交道。”孩子歪着头看着他,苹果汁还在嘴角挂着。“那你抓过坏人吗?”
“抓过。”
“那你就是抓坏人的警察。”孩子把苹果核准确无误地扔进了垃圾桶,弧线很高,落进去的时候桶底发出一声闷响。
方烬洗完碗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街道。路灯刚亮,街上的行人还没散尽,一个穿校服的孩子在人行道上跑,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林薇走过来,把一杯茶放在阳台栏杆上,杯口的热气在白炽灯下袅袅地升。
“我不想他走我的路。太苦了。”方烬没有回头,声音很平,但林薇听出了那个平底下面压着的东西。“但他自己选的。你不能替他选。”林薇把手搭在他手臂上,隔着衬衫的布料感觉到他小臂的肌肉绷着。“你小时候也有人替你选过。你不喜欢。现在你要替他选吗?”
方烬没有回答。他把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不烫了。
周末,方烬带孩子去警局。他没有提前打招呼,直接开车到了滨城市公安局滨城分局。大门是灰白色的,门楣上嵌着警徽。他把警官证亮给门卫看,门卫敬了个礼,孩子回了一个礼,还是那个不太标准的姿势,手掌外翻着。
值班室里,接警电话在响,民警一边接电话一边在电脑上录入信息,语速很快。“好,好的,地址是哪里?有人受伤吗?好,马上安排出警。”挂了电话,他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冲了出去,经过孩子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摸了摸孩子的头,然后跑了。孩子仰起头看着方烬,方烬没有解释。
调解室里,两个中年男人隔着桌子在吵,一个说对方占了自家的停车位,一个说那是公共区域。民警坐在中间,手里拿着笔,在本子上记着什么,偶尔插一句话,不急不躁,像在哄两个吵架的孩子。方烬带着孩子站在门口透过玻璃窗看了一会儿。孩子把耳朵贴在玻璃上听了听,转过来对方烬说“他们在吵架”,方烬说“对,在吵谁对谁错”,孩子问“谁赢了”,方烬说“没有赢家,把事情解决了就行”。
接警大厅的电子屏上实时滚动着今天的警情——盗窃、纠纷、求助、走失,一行一行地刷过去,每一条后面都跟着处理状态。孩子仰着头看那些字,他认识的字不多,但认出了“寻人”和“帮助”这两个词,伸出手指指着屏幕。
“爸爸,你每天做这些?”方烬蹲下来跟他平视。“对。抓坏人只是很小一部分。大部分时候,警察在做这些事,帮人找东西,帮人调解吵架,帮迷路的老人找家。”
孩子把手放下来,想了很久。他在想事情的时候有一个小动作,嘴唇会微微噘起来,眉头会皱在一起,像在解一道很难的数学题。方烬没有催他,蹲在那里等着。
“我懂了。警察不光是抓坏人,还要保护好人。”方烬把手放在孩子肩膀上,手很大,几乎盖住了整个肩头。“对。守护者比战士更重要。战士是打败敌人,守护者是保护所有人。包括那些不完美的人,包括那些吵过架的人,包括那些做错了事但愿意改正的人。”
孩子的眉头舒展开了。嘴唇抿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了。“那我还是要当警察。”方烬看着他,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里的那团火,和当年的自己不一样,那团火更温和,烧得不那么烈,但更持久。方烬把孩子抱起来,孩子搂着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好。爸爸支持你。”孩子搂着他脖子的手紧了一下。
赵铁军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走廊里,手里端着保温杯,一身便装,周末也来局里。他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幕,把保温杯举到嘴边又放下了。“又一个方烬。”方烬把孩子放下来,牵着孩子的手,让他跟赵铁军打招呼。孩子喊了一声“赵叔叔”,赵铁军蹲下来跟他平视,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奶糖剥了糖纸塞进孩子嘴里。“不,是他自己。”
方烬牵着孩子走出接警大厅,阳光从大门的玻璃透进来,落在地上。孩子奶糖含在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爸爸,我以后当了警察,可以和你一起上班吗?”方烬说“可以”,孩子笑了一下。
方烬把孩子抱上车,儿童座椅的安全带扣好。他发动车,从后视镜里看见赵铁军站在警局门口,保温杯举在半空中没喝,目送着他们。孩子在儿童座椅里把那颗奶糖咬碎了,嘎嘣嘎嘣地嚼着嘴里含混不清地哼着一首不知名的儿歌,调子跑到天边去了。方烬听着那首跑调的儿歌,嘴角动了一下。车子驶上主路,拐了一个弯,警局的灰白色大楼从后视镜里消失了,把那首儿歌的调子和奶糖的碎渣一并留在了座椅的缝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