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帖是林栋亲手送到研究中心的。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理得很短,领带系得很规整,整个人看起来跟平时穿便装时判若两人。方烬接过请帖,翻开看了一眼,新郎林栋,新娘苏晚,婚礼地点在滨城大酒店。他把请帖合上放在桌上,手指在烫金的“囍”字上按了一下。“我何德何能,给你做主婚人。”林栋把椅子拉过来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规矩。“你是我的师父。不是客套话。从我进研究中心第一天起,就是你带我。我犯过错,你从来没放弃过我。”
方烬看着林栋,想起了他刚来时候的样子。二十出头,眼睛里全是火,说话冲,做事急,像一块刚被敲下来的矿石,棱角多得扎手。他曾经想为父亲复仇,把仇恨练成了肌肉,随时准备出拳。后来那些棱角被磨平了,不是磨没了,是磨成了刀刃。
方烬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红包,厚度适中,封面上没写字,塞进了林栋手里。“拿着。不多,是个心意。”林栋握了一下红包的厚度,抬头看着方烬。方烬把手收了回去,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婚礼什么时候?”“下周六。下午三点。方队,你能来我就很高兴了。主婚词不用太长,几句就行。我跟苏晚说过了,她说她听过你的事迹。”
婚礼那天,方烬穿上了那套挂了很久没穿的黑色西装,衬衫是白色的,领带是深灰色的。林薇帮他系领带的时候说他穿西装比穿警服年轻,方烬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颧骨还是突的,眼窝还是深的,但脸上的气色比一年前好了很多。孩子跑过来,手里举着一朵从花瓶里揪下来的花,花瓣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方烬把花插进胸口袋,花瓣露在外面。
滨城大酒店的多功能厅布置得很简洁,白色的桌布,粉色的气球,舞台背景是巨幅婚纱照。照片里的林栋笑得不太自然,嘴角咧得有点僵,旁边的苏晚穿着白纱,笑得很甜。方烬站在舞台侧面的幕布后面,手里捏着那张写了主婚词的小纸条,几个关键词——“勇敢,法律,仇恨,爱”。
司仪念到方烬的名字时,多功能厅的灯光暗了一下,追光灯亮起来。方烬从侧幕走上舞台,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他站在舞台中央,把话筒从支架上取下来。台下坐满了人,赵铁军坐在第二排,身边空着一个座位,保温杯放在座位下面的地上。苏琳坐在第三排,身边是研究中心的同事。
“林栋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年轻人。”方烬的声音不大,但多功能厅的音响很好,每个字都送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他把小纸条攥在手心里,没有打开。“他曾经想为父亲复仇,把仇恨攥在手心里,攥了整整三年。后来他放下了。不是忘了,是把仇恨变成了力量,把力量用在了对的地方。他选择了法律。”
方烬看了一眼林栋。林栋穿着黑色西装站在舞台的另一侧,新娘苏晚穿着白色婚纱,手捧花束,头纱垂在肩膀上。
“今天,他选择了爱。”方烬的声音停了一下,目光从林栋身上移到苏晚身上。“婚姻也是一条法律之路。一纸婚书,不只是感情的见证,是责任的契约。从今天起,你们要对彼此负责。”
台下有人轻轻鼓了掌,掌声不大,但很温暖。
方烬把话筒放回支架,走下了舞台。林栋走到他身边,在舞台侧幕的阴影里,林栋拥抱了他一下,抱得很紧,臂力透过西装的布料勒着方烬的肋骨。“谢谢你把我从仇恨中拉出来。我父亲走的时候,我觉得全世界都是黑的。是你给我点了一盏灯。虽然那灯不太亮,一直闪,但它在。”
方烬的手在林栋后背上拍了两下,力道不大。“是你自己走出来的。我只是站在路边喊了一声。”
林栋松开方烬,眼眶红着,但没有哭。苏晚走过来,手里拿着手捧花,花束的白纱垂下来扫着裙摆。她伸出手,方烬握了。“林栋常说,方队是他的人生导师。”方烬看了林栋一眼,林栋转头看着别处。“我是他同事,不是导师。导师是学校里的,同事是一起干活的。”苏晚笑了一下。“都一样。反正你是他最敬重的人。”
方烬退到台下,坐到赵铁军旁边。林薇和孩子坐在他右手边,孩子已经睡着了,头靠在林薇肩膀上,嘴巴微微张着。赵铁军从座位底下把保温杯摸上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侧过头来凑近了方烬耳边。“你什么时候再婚?”方烬转过去看着赵铁军,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片刻。“我没离过婚。”赵铁军的嘴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我是说你和林薇,补办婚礼。你们领了证,没办酒席。不算正式结婚。”
方烬把目光移到舞台上。林栋和苏晚正在交换戒指,戒指在灯下闪了一下。方烬靠在椅背上,手伸进裤兜摸到了那把磨平了齿的钥匙,金属已经被体温捂热了,光滑的,没有棱角。他用拇指在钥匙面上来回蹭了几下,把手抽出来搭在膝盖上。台上的林栋亲吻了新娘的额头,台下响起了掌声。方烬拍了几下手,动作不大,手掌几乎没发出声音。赵铁军没再问,把保温杯的盖子拧上了。他在杯盖拧紧的那一声塑料咔嗒里转过头去看着台上,林栋正在给新娘整理头纱,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拆一个很容易碎的包裹。方烬在赵铁军转头的间隙里把目光移到了舞台灯光照不到的角落,暗处有一把空椅子,椅背上搭着一件深色的外套,不知道是谁忘在那里的。赵铁军的保温杯在座位底下滚了一下,被他的脚停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