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栋婚礼后的第三天，方烬收到赵铁军的消息——“研究中心有紧急会议，省厅来人，必须参加。”消息是早上七点发的，方烬正在吃早饭，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在桌上。林薇问他怎么了，他说“单位有事”。他穿上警服，系好领带，玉佩挂在领口外面。孩子还没醒，林薇送他到门口，帮他整了整领带，手指在领结上停了一下。“早点回来。”方烬说好。
研究中心的门口停着几辆车，方烬没在意。他推开门走进去，大厅里拉着粉色的气球，白色的纱幔从天花板垂下来，鲜花摆了一排。百合、玫瑰、满天星，花香混在一起，浓得有点呛。方烬站在门口愣住了。赵铁军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站在正中间，领带是暗红色的，笑得像个傻子。苏琳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花篮，花瓣撒了一地。余大江坐在轮椅上——他最近腿脚不太好，但精神很好，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本子，是结婚证。研究中心的同事们站成两排，鼓掌，有人喊“新郎来了”。方烬没动，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门在他身后慢慢关上了。
“紧急会议？”方烬的目光从赵铁军移到苏琳，从苏琳移到余大江，最后落在人群后面。
林薇站在大厅的最里面，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裙子很长，几乎拖到地面。头发披在肩上，别着一朵白色的花。手里拿着一束百合，花束的白纱垂下来扫着裙摆。她化了淡妆，口红是淡粉色的，眼睛亮亮的。孩子站在她旁边，穿着一套小小的黑色西装，手里提着一个花篮，花篮里装着花瓣。他看见方烬，想跑过去，被林薇拉住了。
方烬的手从门把手上滑下来，手指垂在身体两侧。赵铁军走过来说“今天给你补婚礼”，声音不大，但大厅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方烬看着他，嘴边那两片嘴唇动了一下。“你们……”。赵铁军拍了拍他的肩膀，“欠了十年的，今天还。”
方烬转过身，看着林薇，一步一步走过去。皮鞋踩在地砖上，每一步都很稳。孩子终于挣脱了林薇的手跑过来，仰着头把花篮举高。“爸爸，给你花。”方烬蹲下来，从花篮里拿了一朵，插在胸口袋里，又拿了一朵递给林薇。林薇接过那朵花，花瓣上还有露水。方烬站起来，看着她。
林薇先开口了，“我愿意。你还没问呢。”方烬说“我还没求婚”，林薇说“你十年前就求过了。那天你从404房间出来，站在省厅门口给我打电话。你说‘林薇，等我回来，我们结婚’。你忘了？”方烬没忘。他记得那天从404房间走出来，阳光刺得睁不开眼，手机握在手里，号码拨出去的时候手指在抖。林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好”。那个“好”字轻得像叹气，但他在十年里每一天都记得清清楚楚，那个气音在他耳边响了十年，像一根很细很长的线，一头拴在他心上，另一头拴在很远的地方。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色的戒指盒。盒子很小，天鹅绒的，边角有点磨损了。他在抽屉里放了好几年，那是林薇以前看中的款式。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银色的戒指，没有钻石，素圈，内壁刻着两个字——“归途”。
“我用了半生寻找真相，后半生只想守护你。你愿意吗？”他看着林薇，眼神比任何一次审讯、任何一次现场勘查都要专注。林薇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没擦，眼泪顺着脸颊流到嘴角，她抿了一下，尝到了咸味。“愿意。”
方烬把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林薇伸出左手，手在微微发抖。他把戒指套在她的无名指上，银色的圈一点点推过指节，到了该停的位置停下。林薇从花束里抽出一只手，从裙子的口袋里掏出另一个戒指盒，跟方烬的那个一模一样。她打开盒子，里面也是一枚素圈，内壁刻着“归途”。
“十年前你买的。一对。你一只，我一只。那只你一直没拿。”方烬伸出左手，林薇把戒指套上去，动作很慢，银色的圈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孩子站在旁边，一直举着花篮。方烬把他抱起来，孩子趴在他肩膀上，手里的花瓣撒了方烬一后背。人群中有人哭了，有人鼓了掌。赵铁军的掌声最响，手掌拍在一起的声音在鲜花和气球之间回荡。苏琳把花篮里的花瓣撒向空中，红的、粉的、白的，落在方烬的警服上，落在林薇的白裙上，落在孩子的头发上。
余大江坐在轮椅上把老花镜戴上，翻开那个红色本子。他是证婚人。他念了一长段证婚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念得很清楚，念到最后一句“祝你们幸福”的时候，声音有点抖，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他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方烬没有说太多话。他一只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握着林薇的手。他的拇指在林薇的戒指上转了一圈，戒指内壁刻着的“归途”两个字贴着皮肤，银色的金属被体温捂热了。
“谢谢你。”方烬看着赵铁军。赵铁军站在几米外，手里端着保温杯，杯盖还没拧开。他把保温杯夹在腋下，双手抱在胸前，说“你欠她的”。方烬低头看着林薇手指上那枚银色的圈，“一辈子还”。
方烬把孩子放下来，孩子捡起地上散落的花瓣，一把一把往空中抛。方烬把手伸进裤兜摸了摸那把磨平了齿的钥匙，它和家门钥匙串在一起，金属碰撞发出很轻的叮的一声，比花瓣落地的声音还轻。他松开钥匙，把手抽出来，握住了林薇的手。
大厅的灯光很亮，气球把天花板遮住了一半，红色的、粉色的、金色的。赵铁军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开了，热气从杯口悠悠地冒，他低头吹了吹，把杯口凑到嘴边没喝。他看着方烬的背影，方烬的警服肩章上落了一片花瓣，红色的，像一小枚印章盖在藏青色的布料上。
方烬握着林薇的手走向门口。林薇的裙摆在身后拖出一条白色的弧线，孩子跟在后面跑，花篮里的花瓣已经撒完了，他举着空篮子像举着一面旗。方烬推开门，午后的阳光涌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林薇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着。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台阶上，一高一矮，一宽一窄，并排着，像两颗挨得很近的树。孩子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影子比他们的矮了一大截。他跑下台阶，站在阳光下，举着那个空花篮转过身，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方烬迈出了门槛，阳光把他的警徽照得很亮，玉佩从领口里滑出来闪了一下。林薇跟着他走出去，白裙的下摆擦过门框，带走了一片还粘在布料上的花瓣。赵铁军把保温杯举到嘴边终于喝了一口，茶水已经不烫了。苏琳站在他旁边把花篮里剩下的最后几片花瓣撒向门口，花瓣在阳光里飘了几下，落在门槛上，没飘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