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命文件是传真到研究中心的。苏琳从传真机上撕下来的时候纸还是热的，墨粉的味道很重。她拿着那张纸走到方烬办公室门口，敲了三下。方烬正在浇那盆绿萝，藤蔓已经垂到地上了，叶子有些发黄，他正在用剪刀一片一片地剪。苏琳把文件放在桌上，方烬放下剪刀拿起来看。省公安厅下文，任命他为全省法治教育总顾问，负责将滨城经验推广到全省，期限三年。文件末尾盖着省厅的红章。
方烬把文件放在桌上，用手指把边角抚平了。苏琳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你又要离开滨城了。”方烬没有马上回答，把那盆绿萝端起来看了看根部的土壤，干了，该浇水了，他把盆放下了。“这次不走远，省城，高铁四十分钟。”苏琳说那也是走。方烬没接话，把那盆绿萝端到了窗台上，阳光照在叶子上，黄叶显得更黄了。
林薇是在晚饭的时候知道这件事的。方烬把文件从包里拿出来放在餐桌上，孩子正趴在桌边写作业，写字本上歪歪扭扭地抄着生字，铅笔头秃了，写出来的字粗粗的。林薇拿起文件看了一遍，放在桌上，端起碗继续吃饭，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孩子碗里。
“你去吧，我和孩子跟着你。一家人在一起，哪里都是家。”方烬把筷子放在碗上，看着她。林薇没看他，在给孩子挑鱼刺，鱼刺挑得很干净，鱼肉放在米饭上，孩子扒了一口。方烬说“省城的学校还没联系好”，林薇说“慢慢找”。孩子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饭粒。“爸爸要去哪？我也去。”方烬伸手把他嘴角的饭粒擦了。“去省城。爸爸去那边工作，你转学过去。”孩子说“好”，低头继续写作业，“省”字的笔画写错了，多写了一横，橡皮擦把纸蹭破了。方烬把写字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工工整整写了个“省”字，孩子照着描了一遍。
赵铁军在电话里先开了口。“我也调了，省厅刑侦总队，副总队长。以后在省城也有个照应，不会一个人都不知道找谁喝酒。”方烬把手机换到左手，“我们又成搭档了。”赵铁军说“一直都是”，电话那头保温杯拧盖的声音传过来，清脆的，塑料和金属碰撞。
苏琳的决定是在方烬找她谈话时说的。方烬坐在她对面，办公室的门关着。
“研究中心交给你了。”
苏琳没有犹豫。“这里是我的根。我会把法治教育的火种守住。你走之前，把该交接的材料都留给我。志愿者团队、教材库、对外联络网，这些东西不能断。”方烬点了一下头。“每周视频一次，你有事随时打电话。”
苏琳说“好”，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方队，到了省城，别把研究中心忘了。这是你的心血，也是我们的。”方烬说“不会”。
走的那天是周三。滨城火车站的候车大厅人不算多，方烬拖着两个行李箱，林薇牵着一个，背着双肩包，包里装着孩子路上要吃的水果和零食。孩子穿着那件红色的羽绒服，帽子上的毛球在风里晃。
赵铁军已经在了，手里拎着一个旅行袋，鼓鼓囊囊的，拉链快撑开了。他比方烬早到，在候车大厅门口等着，看见方烬一家三口过来，接过一个行李箱，拖着往里走。
苏琳站在安检口外面，手里拿着一本书。她等方烬过了安检才递过去，隔着安检机的传送带，手臂伸得很长。书是那本《小警察方方》的精装版，封面烫金，扉页上写着一行字——“方队，谢谢你。苏琳。”方烬接过去，翻开看了一眼合上了，装进背包。
余大江拄着拐杖站在候车大厅的柱子旁边，身旁没有别人。方烬走到他面前，余大江没说话，把手伸过来。方烬握住了，手很瘦，骨节很大，握力不如从前了，但很稳。
“到了省城，别丢滨城的脸。法治教育这件事，做好了，全省的孩子受益。做不好，丢的不只是你的脸，是滨城公安的脸。”方烬说“不会的”。余大江把手抽回去，拄着拐杖走了，步子不快，但没回头。
火车准点进站。方烬把行李搬上车厢，把座位安顿好，孩子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贴着玻璃往外看。林薇坐在他旁边，把水果盒打开放在小桌板上。方烬站在车厢门口，赵铁军站在他旁边。站台上苏琳还站在那里，手里没有东西了，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围巾被风吹起来搭在肩膀上。方烬朝她挥了一下手，她点了下头。
火车开了。车窗外的站台在慢慢后退，苏琳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站台尽头。滨城的楼房、街道、银杏树都在后退，后退的速度越来越快。方烬坐在座位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把磨平了齿的钥匙。他把钥匙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孩子从座位上探出头来看窗外，“爸爸，滨城变小了”，方烬说“嗯，变小了”。林薇把手伸过来放在他手背上，方烬把手翻过来握住了。
赵铁军坐在过道对面的座位上，旅行袋放在脚边，保温杯已经拿出来了，盖子拧开，热气冒出来。他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小桌板上，转过头看着窗外。
方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车厢在晃，铁轨接缝处的撞击声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光斑随着车身的晃动在他眼皮上移动。
他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收割后的土地、光秃秃的树、远处的村庄，一片一片地从眼前掠过。他把玉佩从领口里拿出来握在手心里，玉石温的，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孩子趴在车窗上，哈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雾，他在雾上画了一个笑脸，笑脸上的两个眼睛一大一小，嘴巴弯弯的，像一个括号，朝着天空的方向张开。
方烬伸手在孩子画的笑脸上加了一笔，在嘴巴的弧线下面加了一个小小的“0”。孩子回头看着他，方烬说“新的开始”，孩子说“什么是新的开始”，方烬说“就是又要出发了”。孩子说“那我们会回来吗”。方烬把手覆在孩子头顶上，手指顺着他的头发往后梳了一下。“会。滨城永远在。家也永远在。”林薇握着他的手紧了一下。
